當今台北最潮的觀光景點,是位在都市邊緣的濱江市場區內,老舊魚市場改造的「上引水產」。
許多香港、日本觀光客,都甘願一下飛機,就拖著行李箱到這裡排上一小時的隊,在招牌的「立吞區」──站著狂吃日本鱈場蟹、法國生蠔和台灣黑鮪魚握壽司。
這裡,被網友封為台北「一○一大樓之外,外國人最多的地方」。
根據台北市政府估計,這塊高中體育館大小的海鮮複合商場,去年湧進三百萬人次遊客,與「圓仔」加持的木柵動物園並駕齊驅。
創造「上引奇蹟」的男人,是一頭白髮,人稱「KO桑」(日語的黃先生)的三井餐飲集團創辦人、董事長黃奕瑞。四月十九日,星期日一早,他就出現在「上引水產」的挑高中庭、一隻蓋滿冰塊的碩大黑鮪魚旁邊。
顧客優先 不能妥協
一場精彩的黑鮪魚現殺秀,還要一個小時才開始。然而,圍觀的好奇遊客愈聚愈多,遠超預期。廚師出身的黃奕瑞告訴自己:「不能讓客人等。」
他果斷地拿起麥克風開始暖場,「你們知道,黑鮪魚應該叫本鮪魚……。」
後來「準時」到達現場的貴賓,包括上引水產的「房東」,台北漁產公司董事長秦儷舫到場,看到已切了一半的鮪魚,不禁愣了一下,「不是說好十一點開始嗎?」
這就是典型的「KO桑 Style」,顧客優先,不能妥協。
黃奕瑞一手打造的三井餐飲集團,在二十二年間,從一家小吃店,成長到現在擁有台北十家店、九百多名員工,是台灣最大的高檔日本料理集團。
三井曾是政商名流的最愛,包括華新麗華創辦人焦廷標、廣達電腦董事長林百里、聯邦企業集團創辦人林榮三都是常客。但過去因為陳水扁女婿趙建銘而名噪一時的「三井宴」,一度蒙上「豪奢」的負面形象。
但「上引水產」大膽將批發活海產、握壽司餐廳、戶外燒烤和生活超市,放在同一空間,以法國最流行的「實驗室」風格裝潢。
顧客可親眼看到海鮮的完整料理過程,又能保持空氣清新,聞不到一絲魚腥味。這個高難度的嘗試,獲得大成功。
集「潮」、「創新」、「執行力」於一身,年僅四十四歲的黃奕瑞,已成為台灣餐飲業最受矚目的後起之秀。
穿著時尚,極少說話,平時常作沉思狀的KO桑,外表像個藝術家。不少人猜測他該是政商關係良好的企業第二代。
有回,《天下》記者在上引水產的立吞區內用餐時,臨座客人便低聲說,三井老闆一定「朝中有人」,「你看這地方這麼大,沒有關係可能拿到嗎?這是公家的耶。」
台北市議員也不只一次在議會質詢,台北市政府轄下的漁產公司有圖利三井的嫌疑。
髒亂市場裡 開高級料理店
「以前的魚市是什麼樣子,你們知道嗎?」台北漁產公司董事長秦儷舫不以為然地說。三井承租之前的台北魚市「髒髒黑黑」,根本乏人問津,出租屢次流標。
黃奕瑞大膽找來誠品書店「御用設計師」陳瑞憲,投入上億整修,「人家把這裡活化起來、賺錢了,就覺得租人家太便宜了。這樣太殺雞取卵了吧?」秦儷舫說。
氣象一新的台北魚市,已成為政府官員招待外賓的熱門去處。
上個月帶了日本前農林大臣來參觀的漁業署養殖組副組長胡其湘,也肯定上引水產的創新,「能將這麼多不同的品項,集合在一個地方,全世界都很少見,」他說。
但對黃奕瑞而言,一開始可是無心插柳,全沒想到要打造成國際級的觀光景點。
他與濱江市場淵源極早,廚師時代就天天來買魚、買菜。幾年前,還在市場四樓租了六百坪空間,作為整個集團的食材前處理廠。後來魚市出租屢屢流標,水產公司邀他進駐,他才情義相挺。
但黃奕瑞為何如此「好膽」,敢在老舊社區環繞的髒亂市場,開高級料理店?
這與他特立獨行的個性有關。
「他喜歡自己開疆闢土,」黃奕瑞多年好友、兼任三井品牌總監的自由落體設計公司總經理陳俊良觀察。
三井發跡的農安街,之前也不是餐廳熱點,但三井第一家店成功後,黃奕瑞一口氣在周邊連開三家,一舉讓農安街成為台北日本料理重鎮,反而是同業跟著遷入,分享人氣。
友人幾次跟黃奕瑞介紹新店面,他只要看到附近有同業進駐,便立即排除。寧可到冷清地點,靠自己的實力「造市」。
但到了上引水產這回,因為步伐跨得實在太大,黃奕瑞的經營團隊也一度捏了把冷汗。陳俊良回憶,開店第一天冷冷清清的,「那時候我們都很怕。」
口碑行銷 不主動宣傳
黃奕瑞常被朋友用「跳tone」形容,除了「跳躍性思考」的談話方式,常讓外人疲於追趕,他的諸多經營思惟,也常與時下餐飲業的慣常做法,背道而馳。
例如,前述這隻已切割殆盡,化為一盤盤肥厚鮮美生魚片的碩大黑鮪魚,可是屏東東港今年第一批上鉤、身分尊貴的「第一鮪」。
黃奕瑞二十四小時之前,親自趕到屏東東港,與當地業者聯手以破紀錄的二八八萬元高價標下,再專車運回台北。
但這個話題性十足的「第一鮪」宰殺秀,事先竟毫無宣傳。直到活動快結束,才有一位電視台攝影記者,輾轉聽到消息匆匆趕來。
黃奕瑞篤信「口碑行銷」。二十二年前,他在農安街開第一家店,一樣沒有任何宣傳,因為料好實在,一下子躍為人氣名店。
從此他的每一家新店,包括內湖、信義店,乃至上引水產,都是靜悄悄地就開了。但老主顧就是爭相走告,踴躍捧場。讓三井的不敗傳奇,一直延續至今。
一般人都看得出來,上引水產的服務生、廚師,在擁擠的人群中,能夠有條不紊地帶位、上菜,環境之整潔、舒適,更可媲美五星級飯店。顯然背後有一套嚴謹而精密的強大管理系統。
但黃奕瑞一點都不想談這些,其他餐飲同業常掛在嘴邊的SOP,他提到時一臉嫌惡。他強調,不要機械人式的服務,要員工「發自內心地關懷」,做到讓客人感動。
另一個他不想聽到的單字是「貴」,當《天下》記者提到,一般人對三井的印象是「好貴」時,先前溫文有禮的黃奕瑞,明顯激動了起來,他不悅地說,「我們賣的是價值。」
接下來,又若有所指地說,「到我們店裡的有兩種人,外行人覺得好貴喔;內行人覺得,好便宜喔。」
採訪「KO桑」的經驗,類似與藝術家、建築師對談。他避談經營細節,卻樂意分享感覺和理念。
當記者問起,上引水產最新開張的三層樓餐廳「煮海」的定位,他給了一句哲學性的回答:「你不覺得,它剛好補足這裡缺少的一塊嗎?」
小學換三間才畢業
有回,黃奕瑞的老友、南部魚貨大盤商郭明星,對自己不識字,自怨自艾。
黃奕瑞開導他,如果你念書,按部就班地一路走下去,「生意就不會做到今天這麼大。」
這番話,也是他自身的人生體悟。
黃奕瑞小時家境富裕,國小時不愛念書,家人就給他一百、兩百元零用錢哄他上學。他口頭答應,實際上卻是背著書包,到電動玩具店混到放學時間。
獅子座的他,從小心高氣傲。字寫不好,老師一責罵,就負氣從此不寫功課,甘願受罰。
後遺症是日後三十年,「寫字的時候,字不大認識我,」黃奕瑞自嘲。
直到黃奕瑞十三歲那年,父親經商失敗,背負巨債。他只能休學,離開花蓮老家,隻身到台北闖天下。
在火車上,當時已飽嘗世間冷暖的他,心中直念,一定要成功,「不只是『要』喔,是『一定』!」。
他在台北前幾年,幾乎是一天當兩天用。同齡年輕人還在念書、打球時,他在日本料理店當學徒,下班後繼續開計程車,經年累月沒有休假。
直到二十多歲,事業有成,黃奕瑞才走出料理後台,開始接觸外界事物。
他像美國知名現實主義作家傑克倫敦筆下的半自傳主角「馬丁伊登」,某一天突然覺醒,開始飢渴、貪婪地學習,海綿般地吸收所有年輕時錯過的知識。
他上日文補習班、找家教為他上英文、上企管課程。辦公室桌上,堆滿各色書籍、雜誌、食譜。
黃奕瑞這股「對知識的狂熱」,曾讓前亞都麗緻集團總裁嚴長壽讚嘆不已,甚至將他寫在著作《教育應該不一樣》裡頭:「過去小學換三間才畢業的他,現在可以談PH值,滿腦子化學知識,也可以頭頭是道講述食材從零度降到零下七十度的各層次變化,了解過去不明白的化學、美學……。」
該花的錢,不該省
黃奕瑞第一次出國旅遊的時間,也較同齡人晚了許多。他到日本東京,第一晚住的是八千日圓房間,小得驚人。他後來一轉念,不該省這個錢,他該去體驗世界頂級服務,才能了解他的目標客戶群「想要得到什麼」。
接下來到京都,他就住了一晚二十萬日圓,常招待國家元首的頂級旅館,他因此震撼不已,眼界大開。
現在,黃奕瑞每年都會來幾趟周遊列國的「學習之旅」。今年三月,便有一趟十多天的巴黎、米蘭、羅馬之行。
都去看些什麼?他興致勃勃地秀出iPhone裡頭的旅行照片,包括聖彼得大教堂、噴泉,還有各式各樣獨特的羅馬大理石拼畫、設計獨到的走廊照明,以及義大利市場用吸油紙包裹鮮肉的方式。
最讓他讚不絕口、回味再三的是一家精品旅館的茶包,用一根帶綠葉的細枝,取代一般細線,高雅兼具功能性,。
成功大學三創研發中心研究專家王伯馨分析,三井從農安街崛起時,標榜「五百元套餐,吃得到七百元食材」,基本上走的還是台灣產業最擅長的「性價比」路線。
但在他不斷自我充實,並在陳俊良、陳瑞憲等人的耳濡目染下,「他現在已經進化到美學的層次,」王伯馨說。從農安街時期,就參與三井每家店風格定位的陳俊良,也肯定KO桑的成長,「他現在眼界開了,有自己的主張了。」
有主張、有態度
不久前,黃奕瑞為了實現小時候的夢想,買了一台手工打造的美式重型摩托車。有時便大剌剌地停在上引水產門口,引起遊客驚呼「好酷喔」,並爭相合影。
然而,KO桑的「逸樂度」就到此而止。他並沒有被成功沖昏頭,生活仍相當程度地維持早年的樸實。
到屏東標完鮪魚,其他同事忙著趕回台北,準備翌日活動。他則孤身一人搭公車到恆春,去女友的老家探望。
翌日,黃奕瑞得意地炫耀,因為他夠「機警」,巧妙地一路換搭公車到高雄車站,才能順利趕在半夜十二點回到台北。
好奇問他,既然這麼趕,為何不直接從恆春坐計程車衝到高鐵站?
這個身價億萬的餐飲大亨愣了一下,好似見到外星人般地瞪著記者回答,「太貴了吧!花錢也不是這樣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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