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明介的勇與鬥

「我想，我們在高峰時是失去了一些原有的創業精神，和顧客導向，」他淡淡地總結，當時聯發科技在功能手機市佔達到巔峰時，公司上下只想擴大戰果，矢志進攻更高階的功能手機客戶群。

「You don't know what you don't know（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什麼），」他自剖，沒料到智慧型手機浪潮崛起得這麼快。

IC設計這一行，不靠資本、不靠工廠，全憑工程師的腦力一決高下。無情的摩爾定律驅馳下，公司競相在小如指甲的晶片上，堆出一百億顆電晶體，讓晶片更小、功能更強。

高難度、高風險、高報酬、高變動的殺戮戰場上，全球前十大IC設計公司，十五年內換血一半。

一代拳王享受的，常常是淒涼的勝利。

「連豆漿、油條都會漲價，一群博士生拚命設計出的晶片，只會跌價，」蔡明介曾公開幽默自嘲，這就是科技進步的本質。

兩年後，在蔡明介題字的臨照下，聯發科技風雲再起。

昨日山寨 今日主流

七千名聯發科技工程師，默默低頭研發，從新竹風沙小鎮，再次顛覆了全球手機產業，逼得許多叱吒風雲的老字號：德儀、意法易利信、瑞薩，黯然退出手機晶片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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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發科技再一次後發先至。

去年聯發科技智慧手機晶片出貨量一億套，等於聯發科技的客戶們，一群螞蟻雄兵的勢力，已僅次三星、蘋果。今年，聯發科技手機晶片出貨量將破兩億套，再翻一倍。

更重要的是，當諾基亞、黑莓機殞落如流星，聯發科技竟然能率領螞蟻雄兵，從功能手機蛙跳到智慧手機同時，也在價值鏈上向上爬。

兩年前，搭載聯發科技手機晶片的白牌手機終端售價，約三千元台幣。現在，一支搭載聯發科技晶片的中國手機品牌「步步高」，售價一萬台幣以上。

聯發科技的客戶，也從昔日名不見經傳的天宇朗通，變成今日舉世皆聞的亞馬遜、聯想、索尼、華碩、宏碁。最近市場更傳言，最快明年，聯發科技可能攻下高通最重要客戶——三星的中低階智慧手機。

從邊緣到主流、從追隨到超越、從山寨到品牌，聯發科技，正在向台灣科技公司的宿命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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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總是落後歐美一截、專攻新興國家的台灣科技公司，憑著「快老二」策略，總能在市場上分一杯羹。

但蔡明介鐵了心，要當領頭羊。

「台灣科技廠最常用的策略就是降低成本。但聯發科技可以從創業時期的成本創新，走到白牌手機時代的商業模式創新，現在邁向技術的創新，」去年剛加入聯發科技董事會的清華大學科技管理學院副院長金聯舫認為，在殺價競爭的向下沉淪中，聯發科技逆流而上，代表一股向上的力量。

挑戰宿命的人，最需要勇氣。這個擔子，落到了出身五○年代屏東縣南州鄉的蔡明介肩膀上。

一幕幕的時代巨變，烙印他的成長。

他猶記得，七歲時在電視上看到蘇聯發射人類第一顆衛星，從此立志要當科學家。農家子弟的蔡明介，小時候看到台糖子弟餐餐都有滷蛋吃，心底羨慕，更加努力求學。

美國德州儀器發明積體電路十年後，蔡明介就讀大二。他從當時一畢業就能進台塑、領豐厚年終的台大化工系，轉念出路未明的電機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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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歲時，政府確定「科技立國」，前行政院長孫運璿草創台灣工研院。蔡明介成為前往RCA公司取經、學習半導體技術十九人年輕團隊的一員。

歷史的偶然，把他推上了台灣半導體開路先鋒的位置。

但低調寡言的蔡明介，在曹興誠、章家駒、曾繁城、胡定華、史欽泰等人的光芒下，幾乎是一個沒有故事的人。

「創新者往往是保守的。因為他們是在尋找機會，不是尋求風險，」管理大師杜拉克在《創新與創業精神》一書中寫道。

蔡明介完美詮釋了這句話。他生活如同白開水，平淡無奇。竹科宿舍，一住三十年。有時，他會被撞見在清大相思湖，和太太一起散步。

他不收畫、不蒐錶。西裝、領帶也只有黑、灰色。看書、思考，是他最大的嗜好。有一次，高階主管和他同坐飛機，坐在隔壁兩小時，蔡明介竟一言未發，只靜靜低頭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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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蔡明介五十一歲那年，聯發科技股票上市。聯發科技成了「富翁製造機」。這個沒有故事的人，也從此揹起了沉重的「股王」封號。

關鍵抉擇１ 開發手機晶片 閉關研發五年

同年，蔡明介下了第一個大膽的決定，開發手機晶片。

當時，聯發科技只有一五三億台幣營收、約三百位員工，要挑戰營收大上五倍的高通。許多人建議蔡明介放棄，穩穩守好全球市佔率八成的DVD晶片江山。但他義無反顧。

這個被視為啟動聯發科技第二波成長的手機晶片，足足閉門祕密研發五年。

「勇氣，是打仗打出來的，」蔡明介舊識、台大副校長陳良基觀察，勇氣，一直在聯發科技的血液裡頭。創立頭兩年，就和液晶電視控制IC美國大廠捷尼（Genesis）大打專利戰，使得聯發科技在營收只有五億台幣時，也積極佈局專利。

「那是血流成河啊！打輸了就變成薄利的代工廠，」蔡明介向陳良基說，他一定要技術自主，不要腳下踩著浮沙。

數個生死存亡關頭，淬礪出深藏的勇氣。

關鍵抉擇２ 併購晨星 敵人變幫手

沒人料到，去年，保守的蔡明介竟然大手筆斥資一一五○億台幣，以換股加現金的方式，併購全球電視晶片IC設計冠軍、外號「小聯發科」的晨星半導體。

這樁台灣IC設計史上最大併購案，一舉把敵人變幫手。

時光倒轉一年。

剛從谷底回升的聯發科技，內部正士氣飽滿。員工喜歡開玩笑說，如果把這筆錢當員工紅利，犒賞三軍將士，搞不好已將晨星打得落花流水。

「他敢於取捨，併晨星不容易啊，聯發科自己也要犧牲，」前雷凌科技執行長方新舟盛讚，蔡明介是他見過能兼具勇氣與智慧的CEO。

當台灣電腦代工五哥彼此搶單殺價，沒有誰願意對誰低頭。蔡明介卻能看更遠、決斷更快，選擇和頭號敵人合併。

晨星電視晶片市佔率六五％、聯發科技一五％，互補效益大。晨星近千名手機研發團隊，對聯發科技更是如虎添翼。

「台灣就這麼小，人才就這麼多，用來互相砍殺，豈不荒謬？換股溢價兩成都是值得的，」一位聯發科技主管坦承。

結合晨星之後的新聯發科技，站上全球IC設計第三，更有規模、實力，和高通一決勝負。

「他打世界級的仗，有機會往上，」台灣大哥大總經理賴弦五私下欽佩說。

未來，最能驗證勇氣的，將是最艱鉅的挑戰——進攻成熟市場，走上品牌路。

「新興市場這場戰役，聯發科技已經打贏了。接下來，要看歐美市場聯發科技怎麼打，」巴克萊資本證券亞太區半導體首席分析師陸行之指出，剩下的「題材」，就看聯發科技何時打敗高通。

這將是一場兩兆台幣市場的龍頭爭奪戰。

俯瞰戰場，這兩年聯發科技破天荒領先高通，第一個以四核心、八核心手機晶片搶攻市場，代表聯發科技的技術實力，已追上全球手機晶片霸主高通。

關鍵抉擇３ 走向品牌之路 乘勢擊敗高通

回觀自己，聯發科技組織也正脫胎換骨。從董事會、企業組織設計上，都可以看見蔡明介的苦心佈局。

兩年多來，蔡明介陸續挖角擁有多項3G專利的高通技術高手周漁君擔任技術長，併購瑞典數位訊號處理技術公司Coresonic，請創辦人擔任行銷長。同時也在北美、歐洲新設行銷總經理，加強對重點電信、手機客戶的行銷力度。

董事會新任董事們，也都將在行銷、人資、國際營運上督導經營團隊，向世界級邁進。

「他們還滿嚴厲的喔，」蔡明介透露。

已經實踐了「破壞式創新」理論的蔡明介，最近少看管理書籍了，反而對闡述麥當勞品牌祕密的書，頗覺受用。

有一次，在歐洲機場，看到雀巢膠囊咖啡機由喬治．克隆尼代言的廣告，蔡明介印象深刻。「我還記得，Coffee, body and soul，說得很清楚，」蔡明介笑著說。過去只會埋頭研發技術的工程師企業家，現在也會抬頭品嘗廣告的趣味。

從邊緣到主流、從追隨到超越、從山寨到品牌，聯發科技憑著勇氣披荊斬棘，把「MTK Inside」這條路走得愈來愈寬廣。

從新竹起飛，飛往歐美，滿天星斗，滿地燈火，頓覺天地為之開闊。這應是蔡明介帶著新聯發科技，一起重新飛翔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