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廊裡，一幅幅油畫掛在象牙白的牆壁上，參差有序，均勻的燈光挑亮了寬敞整潔的空間。畫家一身波希米亞的穿著，笑語盈盈，與觀畫人談論畫作的主題。
到了畫家的畫室，光景可截然不同。三兩支畫架上，半完成的畫作停留在不同的階段。地面、牆壁，觸目皆是五顏六色的油彩。雜亂的雕塑、相片、書刊，不知來處的蒐藏品，塞滿了每一個角落。
一幅名畫放在畫室裡，恐怕很難凸顯出它的價值。但如果要讓一位畫家到畫廊般的環境創作，他多半會靈感全失。
據說當年偶然發現盤尼西林的佛萊明，曾經參觀一個光鮮亮麗、一塵不染的實驗室。實驗室主人問他，「你在這樣的實驗室裡，可會有什麼驚世的發現？」佛萊明回說，「肯定不是盤尼西林。」
對秩序的渴望，深藏在人的底層意識。紊亂，總是造成人心中微微的不安。所有的藝術創作，都表達了某一類秩序，甚至於亂中也呈現規律。
一切的商業創新，必然滿足了使用者追求某項秩序的欲望（想想蘋果迷對於蘋果式禪風的耿耿忠心）。
秩序，代表整齊、乾淨、紀律、有禮、信用、效率，種種現代人應具有的美德。紊亂，正好是秩序的反面，是不良品質，理當除之而後快。
問題是：紊亂對創新，是有害還是有益？其實紊亂無秩序才是現象的本質。正如熱力學第二定律的陳述，一個封閉的系統，總是日趨無序，「熵」，或稱為「亂度」，必然向極大化趨近。
已經被神化的賈伯斯崇尚極簡。一、二十年來，從來一身高領、黑衣、藍色牛仔褲，不能忍受任何不美的事物，包括用來救命的呼吸器嘴罩。
但是有一張相片，照的是他家中的辦公室，架上書籍東倒西歪，文件滿布桌面，地板上堆置了各種什物，其雜亂不遜一般常人。可見極簡只是他一切創意的輸出，不是輸入。
現代的大都會裡，塗鴉成為無法根治的皮膚病。柏林市政府每年提列五千萬歐元經費，清洗各處不請自來的塗鴉。但是柏林也被盛讚為「塗鴉藝術家之麥加聖城」，並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設計之都」。遊客到柏林旅遊，塗鴉美術是必看的風景。
歐洲普遍缺乏創業精神，柏林卻獨得青年創業家青睞，初創公司如雨後春筍。雖不能歸功塗鴉文化，但柏林圍牆拆除後，柏林擁有兩個靈魂。一個灰色、壓抑、叛逆；一個多彩、開放、迷失。
兩者之間不斷的衝突、對話、交流，其紊亂的程度西歐罕見。也因而吸引了來自全球的青年，和他們帶來的不同思想、價值和創業的驅動力。
蒸餾水不能養魚，水耕植物難免纖弱。對創新而言，過度的秩序猶如一片貧瘠的土地。而紊亂現象後面暗藏的開放、多元、包容，正是創新所需要的一方有機沃土。（作者為聯訊創投公司共同創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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