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一日,位於台中大度山的喬山健康科技總部,今年七十二歲的董事長羅崑泉一如往常,早上八點不到就到公司,儘管臉上和藹微笑依舊,但心情卻百感交集。
這天,是喬山召開年度會議的大日子。羅崑泉照例為全球十八個國家的分公司主管,「溫習」半小時管理與企業文化外,更要宣布一個重大成就,那就是喬山即將在今年,登上全球商用健身器材的第二名。「頂多再兩年,我們就是第一名,」他語帶激昂。
根據喬山財務部副總魏文琦統計,撇開專攻平價家用健身器材的美商愛康(Icon)不談,在全球高階商用市場中,第一大是美商信捷國際(Life),去年營收約六.三億美元(約一八九億台幣)。而居第二名的義大利品牌泰諾健(Technogym),去年營收約五.二億美元;喬山則約五.一九億美元。
喬山這個準亞軍得來不易。曾經長年擔任喬山財報簽證會計師、前致遠管理顧問公司董事長游朝堂觀察,健身器材向來就是歐美國家的產業,過去亞洲人往往只有代工的份。
游朝堂說,就算有自創品牌,頂多也是專攻家用市場,根本沒人敢做商用品牌,更別提即將成為世界第二。
只有羅崑泉,帶領喬山不斷往更難的領域邁進。
在貧苦的嘉義佃農人家出身,家中十姊弟中排行長男的羅崑泉,從小就習慣在求生存中拚搏。
曾經當過小學訓導主任、海關人員,一九七五年,他和太太、現任副董事長何月欣一起創辦喬山。「就是要錢啊,」羅崑泉說,每次人家問他有什麼創業哲學,他都這樣回答。
一開始,何月欣邊翻美國進出口黃頁,一邊親手寫著一封封「我可以做任何事」(I can do anything)的業務信,終於在半年後,收到一封回信。信中簡單畫著一個圓圈,羅崑泉這才知道,世界上原來有舉重用的槓鈴,也因此跨入健身器材領域。
接枝心法 打下事業江山
接著從代工,到一九九六年,因為併購腳踏車品牌Trek的跑步機事業,開始自有品牌機緣。羅崑泉用慣有濃濃嘉義腔的台灣國語說,他帶領企業不斷開創新局的心法很簡單,就是「接枝原理」。
「台灣梨本來很大顆,但又硬又粗。接上二十一世紀梨的枝後,反而把兩邊的優勢,發揮到極致,」或許是受過師範教育和當過三年的小學老師,羅崑泉總能用最淺顯的道理,講述他的管理。而且每段講話最後,總是習慣性地問對方:「你知道了嗎?」
二○○一年,羅崑泉決定在家用雙品牌Vision與Horizon之外,揮軍進入門檻更高的商用市場,創立Matrix品牌。
雖然看似相同產品,但從家用到商用,可是兩個世界。
喬山台灣區總經理蔡慶裕說,以健身房一台跑步機為例,必須擁有連續五年、每天二十四小時、一千五百到兩千人次,不停使用的品質。一家新進品牌,當然不可能馬上就被客戶採用,「大家至少要觀察你五年,」他說。
開拓新品牌 連續虧七年
一場新品牌的虧損之路於焉展開。「連續虧了七年,」魏文琦說,當時全公司都在為這品牌憂心,唯獨羅崑泉始終老神在在。
「當然給它虧啊,如果那麼好做,我幹嘛進來做?」問到羅崑泉當時怎麼有那麼大決心,他回答得很乾脆。但其實,要耐得住連虧七年終究不容易,尤其喬山又在○三年掛牌上市。
羅崑泉並沒有乾坐著等客戶認可。他秣馬厲兵,在美國大舉建置新產品開發團隊,招募了四十多位產品經理,以及三十多位研發工程師。魏文琦透露,這群高手,每個人年薪都高達十萬美元。
這還不夠,蔡慶裕透露,接著喬山還挖角前兩強信捷國際與泰諾健的行銷與產品開發主管,終於陸續打開連鎖健身房與飯店大門。
目前是喬山在國內商用市場的大客戶、世界健身俱樂部(World Gym)台灣區總經理柯約翰(John Caraccio)觀察,喬山很懂得把全球各地的優勢,發揮到極致。
柯約翰舉例,喬山的新產品開發和研發團隊,全部設在健身器材發源地的美國;而製造端則分兩地,大陸廠生產家用產品,台灣廠生產能長時間使用的商用產品。
商用產品 毛利達六成
「喬山扮演一個整合者的角色,所以往往可以提供最符合市場需求、價格又最有競爭力的產品,」柯約翰說。
現在,喬山已是許多商用市場採購時的必備名單。「光在台灣的二十二家世界健身俱樂部,已經有一半以上採用Matrix,」柯約翰說,以業界平均每五年就要進行換機潮來說,喬山接下來在商用市場,還大有可為。
的確,走進台中市最新開幕的五星級日月千禧酒店,俱樂部內的有氧健身器材,全都採用喬山產品。
「不只有多國語言,還有iPhone操作模式。光是可以和iPhone連線,記錄消耗卡路里和運動時間的功能,就已經勝過其他品牌了,」俱樂部經理說,包括飯店內的教練與客人,都對Matrix有很高的評價。
回頭來看,幸好羅崑泉當年即早跨入商用市場,讓喬山在全球健身器材家用市場,即便歐美景氣頻頻走下坡,依然享有商用產品高達近六成的毛利率。
總是無畏勇闖惡路的羅崑泉,是現在許多要從代工轉進品牌的企業,最佳的借鏡人物。
其實,要談羅崑泉如何從台中大度山荒蕪的甘蔗園,一步步成就全球健身器材的霸業,一切得從他的老師背景談起。
來到喬山的辦公室,放眼望去每個人座位,只能用整齊清潔形容。看不到任何私人雜物,不是手邊正在使用的物品,也不會出現在桌面上。
「效率來自紀律、紀律來自管理,」羅崑泉解釋他的要求,「雜亂代表這個人做事沒有章法,」像個老師般,他不厭其煩地解釋。
要求工作習慣後,接著當然是成績的鞭策了。「羅董是我見過,非常相信目標管理制度的企業家,」東海大學工業工程與經營資訊學系教授劉仁傑觀察。
羅老師的聯絡簿、布告欄
長期研究中部地區企業管理的劉仁傑說,每次在課堂上談到KPI(績效指標)與MBO(目標管理)時,最常舉的實例就是喬山。
「把公司的年度目標,和每一個人綁在一起,這可是要有很高的管理技術,」劉仁傑觀察。
羅崑泉的管理利器,就是「聯絡簿」和「布告欄」。在喬山員工們整齊的桌面上,唯獨一個例外,就是每個人左上方桌角,都擺著一本綠色封面的工作日誌,也就是員工們笑稱的「聯絡簿」。
每天,每位喬山員工進公司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填寫今天要做的事項。「這很重要,不要一天像無頭蒼蠅。寫完後給主管看,有沒有交辦事項,」羅崑泉神情認真地說,而下班前的最後一件事,也是拿給主管簽。
「聯絡簿」外,走進每個「班級」,也就是各事業單位,也都有一個公告欄,掛在最顯眼之處。
「每個單位都有管理看板。除了部門重點目標,還有要撐起大目標下的許多小目標,環環監控,確保業績達成,」台灣廠業務部副總羅雅芳,站在部門的布告欄前解釋。
羅雅芳是羅崑泉的二女兒,藍色夾克制服,留著一頭學生短髮,講話條理清晰的幹練程度,毫不遜於站在一旁專心聆聽的父親。
目前已經退居二線經營的羅崑泉,除了已把總經理大位交給兒子羅光廷外,羅雅芳和她負責大陸生產的夫婿,也是羅崑泉的得力助手。
好為人師的羅崑泉,也把教育運用在家庭教養。以約十年前就接棒總經理的羅光廷為例,熱中工作的程度,完全不輸乃父。而且一直和父親保持相當和睦的感情。
羅崑泉以又欣慰、又略帶得意的語氣說,兒子接棒總經理十餘年來,一直保持每天晚上找他聊天的習慣。就算羅光廷一年當中,停留在台灣的時間不超過一個月,但不管在哪裡,每天晚上十點仍會打電話給他。
從羅崑泉與兒子的互動,已經可以感受到,羅崑泉身兼教育家與訓導主任的角色。
擔任磐石會總幹事多年、和羅崑泉有十餘年交情,優笠發副董事長謝平上說,「雖然羅崑泉看起來很本土,但其實他是最國際化的企業家,」喬山目前在全世界各國的分公司,全部都交給當地國籍的經理人經營。
讓老外也甘願為他賣命
羅崑泉管理這群老外軍團的方式,就是和他們三年簽一次約,約中載明對方年度績效目標,若達標則可享有利潤的一五%,甚至股票分紅。
「你不要看羅董總是笑瞇瞇的,但其實他用人很精,知道怎麼把一個人的專長激發出來,」前致遠管理顧問公司董事長游朝堂也說,透過制度化與大方的獎勵,老外都很樂於為喬山賣命。
和羅崑泉同樣擔任過磐石會會長,車王電子董事長蔡裕慶則觀察,羅崑泉能成就世界級地位,很重要一個原因是,他的寬大心胸。
他說,雖然羅崑泉的合約管理看似簡單,但其實要做到充分授權給外國專業經理人,並不容易,「畢竟,許多老闆都難以忍受大權旁落的危機感,」他說。
除了充分授權,羅崑泉對專業人才的操守,也有高要求。
近十年來,羅崑泉共開除了三位分公司總經理。其中一例,是喬山在荷蘭創設分公司時,當地總經理不但業績差,還買名車代步,房租也以少報多。
羅崑泉當下決定開除他,但對方一狀告上法院。在台灣合約與荷蘭法律相抵觸下,羅崑泉寧願付給對方兩百萬美元的違約金,就是要貫徹他對誠信的堅持。
年度會議的最後一天,羅崑泉嘉義中埔的老厝晒穀場,十八位來自不同國家的老外,搶著跟羅崑泉學打陀螺,這是喬山年度會議忙中,難得偷閒的畫面。
總是能和老外們玩成一片的羅崑泉,稍早在領著老外們參觀這座新落成的羅家祖厝時,還數度睹物思親、老淚縱橫,感動了在場的洋將們。對這位真性情的「羅老師」,這群老外怎能不為他賣命。
羅崑泉小檔案
■出生:1941年3月4日
■現職:喬山健康科技董事長
■學歷:台中師範學院、輔大經濟系
■經歷:小學訓導主任、海關人員
羅崑泉的「訓導主任管理學」
1.積極併購 邁向國際
善用自我優勢,廣納歐美人才,透過併購,強強相加、開枝散葉,成功從抬轎代工,開創出國際品牌。
2.紀律嚴謹 賞罰分明
密切結合目標管理、利潤中心、績效獎金制度,打造活潑有效率的管理。
3.堅持誠信 除弊興利
員工、主管操守有問題,寧願付出高額違約金,將不適任者開除,也要貫徹對誠信的堅持。
4.領導老外 帶人帶心
充分授權外國專業經理人,建立明確工作紀律、績效標準。做得好給予重賞,做不好即解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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