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營之餘抬頭看看天外

農人忙了一年，倉廩實了，年終歲暮，有坐下來圍爐暢飲的心情，這收穫是看得見的收穫，可以使人理直氣壯的坐下來安享。

文人寫了一首詩，一部書，它永遠在那裡，不會消失，不會貶值，不會使你覺得有必要去永無止境的經營它。它在那裡就是在那裡了，那是一種可以安享的收穫。

教育家教出了一批批的學生，桃李滿天下，他們永遠在那裡自動的繁榮擴大你的「業績」，你不必恐懼他們「貶值」。

世界上似乎只有賺錢這件事，使人永遠無法知足與知止。一個白手起家的人，在一文不名的時候，他會以為「如果我有一百萬就好了。」但當他有了一百萬的時候，不但錢已貶值，而他在心情上也不再覺得這一百萬是個值得歡喜的數目。他會覺得這一百萬很不安全，覺得應該去投資，應該去設法保值。為了投資，他必須湊足一筆「起碼」的錢，他可能要東奔西走去貸款，而當他把款貸到的時候，卻發現，這第一步的成功是使他從有錢變成了負債。

廣告

當然，他可以在很短期間，賺到百十倍的錢。他的手邊早已不僅是百萬千萬。他的資產會以億來計算，他的貸款能力也是以相等的級數在擴大。他很會經營，業務擴展到連他自己也不曾預料，他是億萬富翁，但他照樣和他開始有了一百萬的時候一樣的不能安享。

簡言之，他永遠不會允許自己坐下來安享。

 

令人懷疑

 

當然，你如果說，這是人類的天性，必須逼自己永遠去追求更多，也永遠要想盡辦法去證明自己有更多的才智去發展到無限的大，在從事創造與發明來說，這倒是不容否認的。但這樣無止境的給自己「賺」更多的「錢」來增加止境的壓力，是不是追求快樂之道呢？

我很懷疑。

他可能以看見帳冊上長串的數字為樂，但他一定失去了「抬頭看天外」的心情。

我認識一個最會經營的商人。二十年來，他所賺到的錢連計算機都不知如何容納。但我仍然時常看到他坐在漂亮的辦公桌前，滿腔心事，兩眼發直。

廣告

我不覺得他會很快樂。

我常覺得現代工商業社會的人們，缺少一種「降落」的安穩與舒泰。大家活得很富有，但很玄虛。每一個人都怕自己手邊的所有會因缺少經營而減損。於是沒有人敢以自己手邊的所有為滿足；更不敢因為已經有了這些而覺得快樂。

事實也是如此。十年前的一百萬，如果不曾經營。到了今天，會是多麼令人懊惱！

那麼，以過去證未來，今天的一億如果不去經營，十年後，將是多麼悔不當初！

這種對日後懊惱的憂懼，就成為現代人背後的一條鞭子，趕著你拼命向前，不敢稍作停留。

唉！讓我降落一下吧！

大地是多麼親切安穩呢！

於是，許多中國的傳統商人，會讓自己家裡有幾幅字畫－雪漁圖、關山密雪圖、秋江漁隱圖、灞陵詩意圖，……這些名畫，千百年來，都並不是掛在沒錢人的廳堂裡而是掛在有錢人的廳堂裡的，它們之能夠完整的保存下來，是有錢人喜歡它，有錢人為什麼會喜歡看一個雪中的簑笠呢？為什麼會喜歡看一個「倚柳坐睡」的漁夫呢？

廣告

 

不只是附庸風雅

 

那不是附庸風雅。那是讓自己在偶然坐下來喝杯茶的時候，會從那幅畫上，詩句裡，呼吸到一些天然的，不用花錢也可以得到的、清涼空氣，來體會一下「降落」的安穩舒泰。

沈周在他畫的「灞陵詩意圖」上題詩說：

聞到灞陵橋

山遙路更遙

六十年

蹤跡寥寥

牖下困人今老矣

雙短髩

怕頻搔

 

行著要

詩瓢酒壺相伴挑

望秦川

千里迢迢

再畫一驢馱我去

便不到

也風騷

 

「遙遠」不可及的時間與空間，卻給人一種降落的輕鬆。這也就是日本作家夏目漱石所常嚮往的「抬頭看天外」的心情了。

林語堂說，「哲學的唯一效用是叫我們對人生抱著一種比一般商人較輕鬆、較快樂的態度。」

中國傳統商人很能了解這一點。

 

降落的機會

 

他們在經營之餘，會去搜集一些名人字畫，掛在自己的廳堂裡，值得注意的是，他們不是為了「投資」而是為了使自己有機會降落在厚實的大地上，而可以安下心來，領略到「抬頭看天外」的舒暢。

廣告

周書有云：「農不出則乏其食，工不出則乏其事，商不出則三寶絕。」可見中國傳統對農工商是同等重視的。後世哲學家之所以不敢強調「貨殖」，有兩個原因：一是為了避免大眾唯利是圖，影響社會安定。二是為了避免個人一味逐利，無心欣賞人生，反而失去了幸福。

讓最具才智與勇氣，因而發財致富的商人們在日常生活中有一些「降落」的縫隙，和抬頭看天外的閑情則是文學與藝術的功能了。（羅蘭為名作家及電台節目製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