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專訪

孫運璿:金錢買不了幸福我們有力量克服困難

兩年前因病而退出政壇的前行政院長孫運璿,一直是海內外人士關心而尊敬的人物。大家也很關切他身體的情況。自從最近自榮總醫院搬回家中休養後,孫資政每日仍努力的做復建工作,在庭院中慢走一千步,清癯的面容逐漸恢復昔日的神采,他也開始看些報紙、雜誌與電視新聞。雖然如醫所囑,孫資政身心仍不能過份疲累,但他對社會、國家的關懷卻不減當年。也就是因為這份關懷,孫資政破例接受了天下雜誌五十分鐘的獨家專訪。提出了對當前問題的看法,並一再重複強調:「我們有困難,但不是危機,我們要認識問題、了解問題,而不規避問題。我們要有自信,我們有力量克服困難。」以下是這次專訪的摘錄整理。

其他

一、社會上有什麼問題和危機?

 

我們現在是有困難,但不是危機。我們最大的問題所在,是改變太快了。現在大家都在講「轉型期」,兩千多年的東西,幾十年就要改過來,不能適應。

想想過去兩千年以來,我們是君主專制,現在是民主憲政;過去是農業社會,大家過的是日出而做、日入而息的悠閒生活,和現在高度工業化社會相比,變化實在太大了。大家不能適應這麼大的變化-意識型態、社會組織、人際關係都不能適應。許多問題都發生在這地方。

我們過去許多經驗,是由農業社會、君主專制時代積聚而成的,我們的常識、對社會的判斷是根據這個經驗所反映出來的,但到了工業社會就不適用。現代工業社會的問題,譬如公害、或要不要興建核能廠,是很深、很複雜的問題,也是農業社會所沒有過的經驗。垃圾處理也是一樣,在農業社會,垃圾很容易處理,變成肥料就好了,在工業社會就沒有這麼簡單。可是我們現在還是拿以前的經驗來批評、判斷新的問題,現在大家批評太隨意了,不管對事情的真相有沒有了解,根據經驗就隨口批評。於是引起誤會,也就是所謂「認知的差距」。

為什麼會有「認知的差距」?就是社會不同了,過去都套東西,現在對我們沒有用,幫不上忙。我們必須在教育方面來補這個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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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君主時代的清議,是高級知識份子對許多問題提出看法,做老百姓的參考。現在高級知識份子和大眾傳播界就應該擔任這種清議角色,應該引導民意,幫助老百姓溝通,要深入了解問題,分析問題給大家聽,而不是隨便批評,不要大家講什麼,也跟著起哄,那事情會更亂!

 

二、為什麼有問題

 

我們社會當前還有一個困難,這困難的原因我也要負一部份責任,就是物質建設與精神建設脫節,經濟建設與文化建設脫節。

中國有句老話「天人合一」,也就是物質發展和精神發展一定要相輔相成。記得我在七十二年國建會時曾提出:科技和人文精神應當互相輝映。因為那時已看到我們的經濟建設走到前面,而文化建設落後。不過已經太晚了,我七一三年鬧病,只有一年的時間。那時在財政那麼困難的時期,我批了預算,在各個縣市興建文化中心,擴建故宮博物院、中央圖書館,這些都是在這一個精神下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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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經濟建設應該先做,來改善人民生活,可是光是物質進步是不夠的,只有文化、精神建設與物質建設並進,人才可以得到幸福的生活。

光是物質、光是金錢,買不到幸福。幸福是和諧的人際關係-家庭中,父子、兄弟、夫妻間的關係,不是錢能買到的。社會上也一樣,如果大家都對你不好,你不會幸福。農業社會有農業社會的人際關係,工業社會有工業社會的人際關係,人際關係不和,不會幸福。

儒家思想的中心-忠恕,也就是誠懇、實在,這不但能使社會和諧,對經濟發展也有很大貢獻。亞洲四小龍:日本、韓國、中華民國、新加坡,經濟發展快,儒家思想有很大關係。

我們現在的時代太承平了。年輕人都沒有過過那種困難日子,多難興邦啊!像我小學時候就滿街遊行:「打倒日本、打倒帝國主義」,到後來日本來打我們,我們全部往內地走,吃多大苦都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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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年輕人運氣太好,過了太好的日子,easylife,easyliving,都寵壞了,不曉得什麼叫困難,不認為自己應該犧牲,來達到目的,沒有目的嘛!現在年輕人沒有受過共產黨的折磨,不曉得共產主義多可惡,他變得漠不關心,沒有使命感。承平時代不出人物,大動亂時代才會出人才。

 

三、什麼是正確的人生觀?

 

我們的教育及社會沒有告訴年輕人:「我們國家競爭這麼激烈,不努力幹,我們就完了。」韓國就不同了,他們從小教育人民:「日本和北韓要跟我們競爭,一定要苦幹、硬幹。」我們這方面的教育不夠,不夠強調未來的困難,所以年輕人都無所謂,只想多賺錢,過得舒服,什麼方法賺錢就不管了。

工業社會追求利潤、追求金錢,現在社會金錢萬能這種觀念非常壞。教育應該想辦法來平衡一下,教點別的東西。要告訴孩子們:「金錢不是萬能。」為了金錢,造成了許多罪惡。不要追逐金錢,許多問題就可以減少。應該教育年輕一代,「享受」不是人生的最大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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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培養年輕人正確的人生觀和使命感-一個人的是非成敗,不應以個人的成就、財富來看,而要以對社會、民族、人類的貢獻來衡量。如以一個人「做大官」、「有錢」來衡量,這是不正確的。而這都要從教育著手。

這個時代需要很多認真思考教育的人,不計待遇、獻身教育的人。待遇是永遠難以滿足的,從前在農村,私墊的老師多苦啊!但他認為教育年輕一代是他的榮譽,而不是為了物質報酬。使命感-也就是認清在這個時代、社會,應該擔任什麼角色。這很重要。

假如老師一天到晚斤斤計較待遇、薪水,而忘了自己的任務是教育下一代-教他做一個成功的人,那麼你埋怨、我埋怨,大家都埋怨,這個社會永遠不好。所以我們需要很有使命感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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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師資以外,我們現在中小學的教科書和課程都要改。教育要從小著手,等他長大了再告訴他不對,他已經不接受了。從國民教育、幼稚園開始,現代國民知識要與傳統倫理並重,不要光重視自然科學,要同樣重視社會科學。我們曾選拔國內優秀社會科學的碩士,派到英美最好的學校如哈佛、牛津讀博士,來培養社會科學人才。

經濟建設快,房子蓋了,馬上可以看到。文化建設的效果慢,可能幾十年、幾百年才看得出來,可是非要做不可。

 

四、對年輕人的期望

 

總之,大家在轉型時期都很難做事,每一個人都一樣,很難適應轉型期,一切變得太快了。所以大家都應該謙虛一點,多多自我反省。

但我們要相信中國人的天才,要有自信-困難我們有辦法克服。歷史上我們有多少次被外人侵略、割據,我們最後還是統一了,這是中華民族偉大的地方。我們有我們的長處-我們老祖宗在我們血統裡面給我們特別優點,我們有力量來克服困難,來創造許多新的東西。

困難可以講,危機少講,常常沒有危機都講出危機來了。歐洲許多危機是自己叫出來的,一叫大家都怕了,就成了危機。

我們要認識問題、了解問題,但不能規避問題。了解問題後,十家應該平心靜氣來看問題怎麼處理。

我們主要的問題就是轉變太快、物質與精神建設脫節。

外來的困難,再怎麼困難,只要我們了解,就可以應付,就是怕沒有憂患意識,大家糊裡糊塗就過了,這是危險的。所以憂患意識是當前年輕人應該注意的,別以為好日子是老天爺給我們的,不用努力也永遠會這樣。我們不努力,別的國家會趕上我們,韓國就是一個例子。不過我們不必怕,我們一定會克服,就怕我們糊裡糊塗不曉得這個危機。(周慧菁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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