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門新戰事

國民黨十三全會代表選舉，在二十五選八的激烈角逐中，籍籍無名的金門高中老師楊成家，最高票當選。他的頭條政見是：終止金馬地區戰地政務，開放縣長民選，成立縣議會。

「我們要人民知道民主，知道我們的權利，」圓臉上架副金絲眼鏡的金門高中總務主任許維權疾呼。台大外文系畢業的許維權，和一群同事組成楊成家的助選團，主張減少軍政府對民間的影響：「不能漫無期限地把我們當犧牲品。」

隔海的立法院，在大刪國防預算之餘，威力也越洋揮軍到這個原因國防理由而不能碰的小島。上一任金防部司令官的調職，就與民進黨籍立委的砲轟有關，理由是守軍砲擊登陸金門的大陸漁民。

對戍守前線的軍人，這些都是前所未有的衝擊。「好像人家叫一叫，我們就要受委屈，」一位三十多歲的中級軍官私下抱怨說，金門三面被大陸團團圍住，為了安全，任何不明身分的船隻接近都必須驅逐。發生這些事後：「以後主官怎麼有辦法果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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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經槍林彈雨、以性命保下金門的老軍人，更擔心民主、開放的要求，會危及安全。「台灣鬧探親、通商，金門要開放，天天像聖誕夜，一點敵情意識也沒有，」八二三砲戰時，冒滿天砲火運輸補給的老士官長憂心忡忡地說。

到底這場民主與國防之爭，是怎麼打起來的？這得從金門的政制談起。

金門是國共對峙的臨界點，為了全島能隨時動員起來應敵，所以軍事與行政合一。金防部司令官握有全島最高權力，在他之下的縣長，是由國防部指派軍人擔任。金門沒有和行政相制衡的縣議會，雖然有諮詢委員會，但主委由縣長擔任，只能提建議，沒有審核、制衡行政的能力。

行政權之外，軍方還可頒布「戰地單行法規」，懲處較一般法律嚴格。例如「肅清賭博辦法」規定，公務員賭博被抓到，要記兩大過、免職、永不錄用。

 

夜裡十點宵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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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軍事、安全第一的前提下，金門居民的自由受到許多限制。直到現在，夜裡十點金門就宵禁，燈光都用布簾擋住，月光之外，不准有其他亮光。除了有特殊通行證的軍車、軍人，伸手不見五指的路上沒有一個行人。

言論表達的管道也有限。以反映輿論的報紙為例，金門雖有兩份地方報紙，但均出自軍方報社。

軍方的影響力甚至深達居民的生活。不少金門人不滿他們吃到的米是數個月、甚至一年前的舊米。為了控制戰備物質，金門的重要民生物資，像米、食油、麵粉、糖等，一律統由「物資處」自台灣進口，儲存一批新貨的同時，將一批存貨賣到民間。

因為軍事管制，金門對外交通、通訊也不便。電話只能在島內通訊，打不出金門。以往金門對外的交通工具只有軍機、軍船，軍機一天往返台、金一－二次，軍船一個月只有四次，常不勝負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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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選的金城鎮長（鄉鎮長自七十一年起改為民選）鄭慶利，常面臨五百人登記三十個船位的窘境：「每次船來，我就想躲起來。」金門居民以前也不能出國觀光，除非將戶籍遷到台灣。

這些戰地政務實施四十年，沒傳出太大的紛爭。軍方也致力地方建設：鋪設遍布全島的馬路、普及水電供應，將原本砂石嶙峋的荒島，變成綠意盎然的海上公園，並將老百姓整編起來，「萬一打起仗來，馬上可以總動員，金門不會有一個難民，」一位中校說。

但一年半前的國大代表選舉，攪盪了這泓平靜。在台灣求學、經商的黃績軍，返鄉和軍方輔導的候補人競爭，喊出「開放」的口號：開放金門觀光、開放民航等。在完全沒有助選的情況下，得到四千多票。雖然敗北，但在一向沒什麼人唱反調的金門，造成極大轟動。

「封閉的社會，突然有人這麼講話，震撼很大，」一位在金門住了二十多年的軍方人士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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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黃績軍旋風，及台灣要求解嚴、更民主的政治風氣下，金門的地方民眾也開口了。金城鎮長鄭慶利覺得金門跟以前不一樣了，開村里民大會，大家比較敢講話，也比較積極爭取權益：「時代在變、政策在變，金門也慢慢要跟上時代。」

一位在台灣念大學的四十多歲商人，分析金門人心理的轉變。他指出，以前金門人很乖順，因為打從元朝起，就經歷太多戰亂，養成非常容忍的個性，逆來順受。但近年台灣熱烈的民主化運動，加上金門人申訴的管道多了，所以原來不敢講、不敢爭的，現在都敢了：「以前誰敢講要成立議會？不是匪諜就是台獨。現在就算說話出了問題，大不了金門不住了。」而且，現在「三塊錢寫封信就可以告到立法院，」一位軍官說。

對一般民眾而言，縣長民選、設縣議會，可能不是他們最關心的。民眾積極爭取的，是和生活息息相關的：增加電視轉播台、開放長途電話、開放金門觀光等。特別是開放觀光，金門民眾期望能帶來新財源。

「開放觀光才有生意，不然幾個阿兵哥，做什麼生意？」利用砲彈殼做菜刀，在金門有「菜刀王」之稱的王天相說。八二三砲戰時就做小生意的王天相，常搶在雙方停火時跑出來做生意，一開打又跑進防空洞看訂單、數鈔票。現在他把整顆砲彈殼磨亮、漆金，刻上八二三砲戰紀念，賣到台灣一個五千元，比做菜刀划算。

「大陸都可以去了，為什麼金門不能來？」一位四十多歲的民眾頗覺不平。

在立法院及民眾的壓力下，軍方作了許多調整。空中民航已開放，海上民航最遲在十月開放。據傳金門已有人投資兩千萬，買客貨兩用的豪華輪船，就等上路。金門居民也可以出國觀光，一些戰地單行法即將修訂，食米的推陳出新期限也縮短到三個月。

「現在老百姓講話，長官特別重視，」一位中校表示。

軍方的報紙也作了改變，「以前是政令宣導，現在則要反映輿論，」金門日報記者許能麗說。八二三砲戰時，許能麗被媽媽抱著連夜坐登陸艇避戰到高雄，再回金門，一直到念高中，晚上還常常得抱棉被跑防空洞。

但對於敞開門戶，迎接觀光客，軍方以國防理由，卻極力反對。「共匪從來沒有說放棄武力侵台，大陸沿海有六百門大砲對著金門，全島都打得到，」一位黝黑壯實的少將警告說，開放觀光，來的人多了，一旦有軍事行動，從難控制情況。

一位負責參謀工作的上校指出，民主進入戰地，造成意見紛歧，對安全是莫大威脅，因為動員起來較困難。他皺著眉頭說，現在軍方不但要做好國防，更要顧及民間要求：「解嚴對軍人是雙重負擔。」

 

最後防線在那裡？

 

金門，只是民主與國防拉鋸的一個戰場。在立法院裡，國防部副部長郭宗清上將列席國防預算審查會時曾說：「大家激烈的批評國防預算，是不是會造成國軍士氣和心防的鬆懈？大家不要在享受承平幸福的時候，忘掉一個重大軍事威脅敵人的存在。」

經歷無數戰火的金門，現在不僅一片承平，要求民主的聲浪更是日益高漲。台灣的最前線尚且如此，到底民主與國防的平衡點該放在那裡？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