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台灣還處於生聚教訓,時時不忘反攻大陸的艱辛開創期時,中山北路已是燈紅酒綠,無限繁華。
民國五十三年,中南半島風雨飄搖,赤色的勢力一寸寸滲入。一位緬甸的女學生千里迢迢投奔台北,帶著父兄的叮囑到台灣,加入反共的行列。
初抵台灣,車子經過中山北路,女學生看見的窗外景致,不是想像中反共基地的國家,竟是美軍擁著酒女逛著一家挨一家的古董、舶來品店,歌台舞榭、笙歌不斷。
當年十餘歲,現任東帝士集團公關主任倪美芳,當下像被當頭澆了一桶冷水,回學校宿舍哭了一夜:「中山北路是最令我傷心的一條路。」
然而,中山北路也是走在台灣服務業最先端的一條大道。這條台北市第一條寬廣的林蔭大道,曾經出現台灣第一家五星級觀光飯店,第一棟出租辦公大樓。民國四、五十年代,當製造業引領著民眾向前汲汲趕路,台灣絕大部分的角落都在為填飽肚子做洋菇罐頭、縫製鞋子時,服務業這齣新鮮的戲碼就已率先在中山北路上演。
去年,服務業占國民生產毛額的比例首次衝破五0%,中山北路的服務業則早已褪下殖民地式舞國酒女的風貌,民族自主地換上集金融、資訊與商業於一體的新裝。看服務業在台灣流過的歷史,中山北路的痕跡最深。
台灣第一大道
「這條路的性格原本就跟其他路不一樣,」台大都市與城鄉建築研究所夏鑄九教授分析。
從日據時代開始,中山北路就被喻為台灣第一大道,直到光復初期,中山北路一直猶如貴族般睥睨著台北其他街道。夏鑄九指出,日據時代,中山北路就是通往日本神社(現在圓山飯店)的通道。日本統治者為了保持神聖的氣氛與對殖民地人民的優越感,中山北路的路面與景觀都維護得特別好。
民國二十七年,當長榮海運董事長張榮發不過十歲的時候,曾經由老師領隊,全班同學從基隆坐火車浩浩蕩蕩到台北遠足,走長長的中山北路到神社拜拜。張榮發回憶,當時路的中央種樹,兩旁都是田,行人道上還是石子路,小小年紀的張榮發第一次見到這麼寬闊的大馬路,「心中真歡喜」。
日本人刻意「栽培」中山北路,光復後又幸運地獲得蔣中正總統的刻意維護,中山北路的貴族風味一直延續下來。
總統府資政高玉樹透露,住在士林官邸的老總統每天上、下班都必須經過中山北路,因此於民國四十三年,謙稱自已「糊里糊塗」當選市長的高玉樹,在五個月內做好連接中山南北路的復興橋,是台北第一座高架橋,又在五十二天內建造好台北市第一座人行地下道,即原來圓山動物園前的地下道,「老實說是為了總統上班方便」。
今年七十七歲的總統府資政高玉樹回憶,蔣總統重視都市景觀,當時市府不時會接到總統侍衛的電話,告知「圓山那有棵樹快要倒了,趕快去扶起來。」
也是托老總統的福,當年省政府工務局一度為拓寬馬路,計畫將中山北路上的樟樹砍掉,做為車道,因為蔣總統不同意,中山北路才逃過一劫。高玉樹稍後甚至把行道樹補密,因此現在民眾看到的樟樹,「樹幹粗的是日據時代留下來的,細的是我種的,」高玉樹驕傲地細數當年往事。
中山北路走七次
林蔭大道的景致遠近馳名,不少年輕男女喜歡來這散步談心,台語歌「中山北路走七次」也成為頗受歡迎的流行歌曲。台視副總經理熊湘泉,當年還是台大外文系學生時,就常喜歡與朋友到中山北路「美而廉」(現在天廚舊址)喝杯咖啡。
流著貴族血液的中山北路,自然而然地成為台灣服務業開拓者,從五星級飯店到醫院都視之為領先搶占的灘頭堡。
民國五十年代,台灣經濟全速往前衝刺,用蘆筍罐頭、毛衣和玩具換取的外匯逐漸累積。五十三年,第一家五星級飯店,以商務旅客為主的國賓飯店在中山北路開幕,一時冠蓋雲集。副總經理李元義回憶,當時兩旁的房舍不過三、四層樓高,國賓十二層氣派的建築,鶴立雞群,引領一時風騷。而早期來台的重要貴客,如雷根、日本首相等都在國賓下榻;重要會議如亞盟大會,也在國賓舉行。
和國賓飯店幾步距離的馬偕醫院雖也是服務業,服務的卻是貧苦的一群。這座一九一二年即興建,為了紀念基督教傳教士馬偕的醫院,收費較低,因此,患者以中、下階層的民眾居多。在門口排班等候病患的不是計程車,卻是一輛輛或用拉、或用騎的三輪車。
六十二歲的院長吳再成清楚記得,當時醫師們常趁著看病人的空檔,在路旁的網球場上(即現在馬偕新大樓)打網球,形成中山北路上的特殊景觀。
一度曾在財務上陷入困境的馬偕,為了籌措財源,賣掉旁邊的空地,第一座出租辦公大樓--嘉新大樓於是在民國五十七年出現。
早年中山北路服務業應變的速度,充分反映台灣商人的機靈與活力。民國三十九年韓戰爆發,美軍第七巡防艦隊奉命守衛台灣海峽,四十四年美軍顧問團隨後成立於中山北路民族東路口附近,成群結隊的美國大兵,為中山北路帶來一種異國的風情。
專做美軍生意的服務業像雨後春筍般,在中山北路三段迅速繁衍。巷子的酒吧、旅舍一家挨著一家,大馬路上則錯落著婦產科、古董和藝品店,以舶來品為主的晴光市場也趁勢而起。而今日海霸王的前身樂馬飯店,當時主要的衣食父母更非美軍莫屬。
讓洋衣、洋食、洋舞點綴得琳瑯滿目的中山北路,洋書籍也自不可或缺,民國三十幾年創辦的敦煌書局就是其中最為台北人所熟知的。總經理陳明啟興味盎然地回憶,民國六十年代左右美軍顧問團仍在台灣的時間,是西書的全盛時期,當時僅僅三段八十號到一百號中間,就有敦煌、嘉新、泛美、金山等四家專做外國人西書生意的書局。由於盜版書價格約只有原價的四分之一,令美軍與外國觀光客趨之若鶩。
東洋味也與西洋味並存在中山北路上。對照美軍在北邊形成的據點,一批又一批的日本觀光客及商人,則絡繹不絕地穿梭在中山北路一條通到九條通之間,為中山北路造就了另一股異國氣氛。
矛盾與和諧
自始至終,中山北路主幹道上寬闊優雅的大樓及不時由巷內小店冒出三三兩兩的異國尋歡客,看似矛盾卻又和諧地錯落在一起。
在漸具基本溫飽水準的六0年代,中山北路卻已繁華過了頭。當時還在北投復興崗唸書的作家蘇偉貞,半夜三、四點和同學一起出來採買,車子經過中山北路,看見主幹道一片優雅康莊,巷子卻有黑暗的陌生人在蠕動,「覺得繁華過了頭了,有一種悲壯的感覺。」
中山北路在當年,有如淪陷前的上海灘,都是時髦、又具點文人雅味的人士愛去消費的地方。蘇偉貞在學生時期,由南部家中來到台北,每每喜歡和好朋友到榕榕園等有民歌手駐唱的咖啡廳聽民歌,或者在中央酒店(即富都飯店前身)的旋轉廳喝咖啡,一邊俯瞰整個台北市景。
同樣在民國六0年代,出入國門的人數愈來愈多,中山北路的圓山飯店於是成為松山機場起降時「最觸目的地目標」,台大教授夏鑄九表示。
對台灣社會發展最敏感的中山北路,在六十九年,遭逢了最為關鍵的一年。
「中美一斷交,美軍撤走,局勢馬上感覺得出來,」敦煌書局總經理陳明啟不勝唏噓地說。六十九年,局勢帶走了往昔絡繹不絕的客人,留下的是遲暮的美人。曾經是嘉新書局負責人的陳明啟清楚記得,西書生意每下愈況,比鄰而居的敦煌、嘉新、泛美為了生存,乾脆三家合併為一家成為今日的敦煌。以往上門的顧客中,七0%是外國人士,現在只剩下三0%,中書部門的業績反而超過敦煌過去的招牌西書。另一家著名的書局林口書局也在去年五月放棄掙扎,結束了營業。
重新打扮起來
儘管如此,中山北路仍想辦法走出自已的一條新路,不甘心淪為遲暮美人。當東區像一顆閃亮的星星迅速竄起,搶走了所有人的注意,西門町成為過氣的藝人,中山北路卻趁著都市轉化的空隙,站在舊有的基礎上,重新打扮起來。
不像東區或南京東路各以商業與金融中心而聞名,中山北路成功地集結各項服務業。
從民國七0年代,西餐廳「舊情綿綿」以新潮的建築包裝懷舊的基調,吸引了一批批年輕時髦的男女前(小時候,他們都曾在幾尺之遙的圓山動物園流連往返);到五星級麗晶飯店挾著國際連鎖的知名度進駐,日商𣲵田興業也在中山北路設下台北最貴的上海料理店「淘淘居」,中山北路仍一直是餐飲、休閒的重鎮。至今仍有人形容:「中山北路是台北的香榭里舍大道,」來自英國的麗晶酒店總經理查普曼(Richard Chapman)說。
金融資訊業者對中山北路的一往情深,使得中山北路的服務業及產業的發展,更加均衡晶亮起來。
在金融資訊方面,中山北路除了正是彰銀、台北市銀行台北總部之外,金融界的黑馬--上海商銀也在眾多競爭者之中,以二十三億七千萬買下美琪飯店做為總部,準備在此放手一搏。資訊業者三光惟達也買下奧林匹克飯店,設立辦公室,使得中山北路逐漸脫去過去被動、殖民地式的繁華舊衣,走向自主的、現代的發展。
「當中山北路轉變成新角色時,歷史文化就變成了它的本錢,」台大教授夏鑄九說。而中山北路還在繼續地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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