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個人命運擺在歷史的長河之中,宛若飄萍,渺小而且無助。有時必得等待歷史遞轉百年之後,才能認清當時的暗濤與巨浪從何而來、去向何方,以及當時的個人命運為何如此悲慘酷烈。今天審視台灣的前路與未來,便有無限的歷史蒼茫之感,何況是以此審度個人命運,便愈發有難以追溯的茫然。
「餌魚」與「種芋」
從十六世紀到十八世紀的大陸移民者,大約是構成今日「台灣人」的主體。有清一代的移民在「五禁四放」的政策中,對移民台灣者多所限制,以避免台灣成為反清的大本營,偷渡者絡驛不絕於途,各種悲劇乃相應而生。
一些奸商船主偽裝可以偷渡勞工到台灣或偷渡眷屬赴台相聚,收取大筆偷渡金,然後把船開到汪洋大海的沙洲,趕船客下船,即揚帆而去。這批人滯留荒島上,若非活活餓死,即是在漲潮後被海水淹沒,盡入魚腹中,套用當時的閩南黑話就叫「餌魚」。另又有漁船載人靠近台灣,由於是偷渡,近海後即投入沿岸沙洲,沙洲距岸尚遠,有些中間還有海溝隔開,偷渡者只能踩著爛泥上岸,有時爛泥沒入半身,動彈不得而死,當時黑話就叫「種芋」。
清朝的偷渡者乘坐的是帆船,而竟已風行到有江湖黑話的地步,由此可見洶湧巨浪中淹沒者不知凡幾。林懷民的舞蹈「渡海」即是對台灣先祖的歌頌。
卑微的願望
另一批構成台灣主體的是一九四九年前後,隨國民政府遷來台灣的所謂「外省人」。在戰亂中倉皇南下的這批高達三十餘萬人的族群,顯然也並非自己命運的主宰者,而是近代史萬頃波濤中的浮萍,努力要掌握自身命運。
這兩者構成台灣當前人口的主體,並在冷戰年代中穩定下來,靠著美援及冷戰的壁壘而存活發展至今,創造了一些令人矚目的成就,也遺留下無數待解的難題。但是,歷史也給台灣出了一道難題︰當經濟發展創造高所得之後,這些移民者的「原鄉」––閩南一帶的大陸人民又因追求高所得而偷渡入台,企圖打工賺錢。其目的竟而與「台灣人」的祖先無異︰歲暮還鄉、贍家置產。
這樣卑微的願望是林懷民的「渡海」中歌頌過的祖先的夢想,也是現在大陸偷渡客的願望。歷時數百年的同一性,令人為閩南一帶的貧困感到深深的悲哀。而更悲哀的毌寧是,在遣返偷渡客的過程中,連續發生共四十六人死亡的悲劇。
具體地討論當前兩岸關係中的力量對比、兩岸敵對狀態如何化解、人員應如何遣返才較為恰當、台灣當如何自保等等,都是必須的;但問題的關鍵是我們缺乏一個「歷史的視野」。那就是數百年來的移民者與二次大戰後遷台的移民者在台灣,到底在中國的現代史中扮演什麼角色,發揮何種歷史作用?也正由於歷史視野的匱乏,大陸政策只是政治恐懼與高亢情緒的兩極化產物,而種種經濟、政治發展亦無法清晰地畫出十年、甚至百年後的目標。
歷史視野
百年前的台灣人祖先大約無法預知今天的子孫命運會走到這一步,一如四十幾年前的大陸移民者無法預料會走到今天的情境,而未來的歷史又將如何看待今天的偷渡客呢?還會是「渡海」的歌頌?或者是扉頁中不留痕跡的湮滅呢?
站在祖先所由來自的福建土地上,我總覺得歷史上數代移民者所創建的台灣,似乎負有某種宿命的使命,那是讓原鄉的閩南人民飛越萬頃波濤而無懼地去追求的東西。而如果我們並無這樣的歷史認知,必然在長河中飄浮如浮萍,不知所終,這才是真正的悲哀。
在歷史的長河中,我們到底要去向何方?(作者為專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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