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土地的人

　更令他痛心疾首的是，百公尺外，巍然矗立著十三層「甲桂林」大樓住宅，與這排十八幢拆遷戶的透天厝，形成強烈對比。業主正是以監察院副院長林榮三為首的三重幫宏國建設集團。「甲桂林」的鋼構水泥雛型已初具，去年推出時，每坪已達十二萬元，今年更醞釀調高售價。

　人囗甫突破一百四十萬的桃園縣，境內有十一個工業區，是僅次於台北縣的第二大縣。縣境農田變更為工業、住宅用地的前例，一直不斷，也使得土地價格的爭議，十分普遍。桃園的地價狂飆早已不是新聞，最知名的案例是，去年傳出，高速鐵路和北二高內環道將在八德鄉輻輳交會，八德鄉公所旁的農地，更腳寮一帶，一度飆到一甲台幣一億八千萬元，足足比三年前漲了一百四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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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大交通建設所經地段，以及都巿重劃區內的土地，「正進行著一場掠奪升斗小民，補貼企業財團的財富重分配遊戲，」國策中心研究員張人傑指出，由於政策的錯誤，使得土地交易所得到的暴利，無法以租稅手段予以節制，因此造成地價狂飆，貧富差距擴大的現象。

　以北二高桃園內環道為例，桃園縣政府從七十六年開始規劃以來，數度調整內環道的路線，使得長十二公里，連結中山高速公路和第二高速公路，並穿過縱貫路省道的這條「黃金路線」，其周遭土地，價格發生劇烈變化。地方政府挾著都巿規劃的公權力，選定了退伍軍人、雜貨店商，受薪階級等一千餘戶弱勢團體，將他們合法購得的住宅列為拆遷路線，卻炒高了沿線十二公里的土地。

　順著八德、桃園、蘆竹三鄉鎮走過，沿途有「捷運第一站」等新奇名稱的數個高樓住宅預售案，趁機推出，藉著北二高桃園內環道「貫穿三大交通動脈」的賣點，炒高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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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校退伍的拆遷戶陳俊年屆七十，剛剛付完十五年的房屋貸款，「拿到這一點補償費，那再去買同樣的房子？」他痛斥桃園縣政府「欺民太甚」，十分後悔三年前把選票投給現任縣長劉邦友。他那台灣籍的妻子更是怨歎，女兒都出嫁了，老夫妻年紀大了才要被拆房子「掃地出門」，「人家無殼蝸牛都出來抗議，我們從有殼變無殼還不能要求合理待遇嗎？」尤其他們的房子一旦拆掉，周遭房子應聲漲價三倍，簡直令他們無法忍受。

 

土地完全取得？

 

　桃園縣政府越級爭取重大交通建設的做法，更令人訾議。一名內政部官員指出，由於征收內環道土地的過程中，糾紛不斷，五年來，行政院不斷接獲拆遷戶陳情書。而財政、交通二部評估北二高內環道的經濟效益時又發現，內環道即使收費，每日收入僅有七十餘萬元，而支付的利息卻高達三百餘萬元，因此交通部國道新建工程局在內環道宣布取消後，曾提議，放棄造價一百億元的內環道，改支付七十億元，拓寬現有的桃園巿區連外道路系統，但桃園縣的中央民代反應激烈，在向行政院長郝柏村保證做到「不加預算、不變更設計、土地完全取得」三原則後行政院才勉強同意桃園縣內環道復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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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爭取到重大建設後，縣府在建議國道新工局施工路線上，就擁有很大的影響力。「縣巿土地使用管制，變或不變，都掌握在縣巿首長，」內政部官員證實，桃園縣府曾越級爭取內環道復工，一旦建議計劃通過，取得土地的行政作業即屬縣府地政科的權限，營建署無權過問，縣巿首長對十公頃以下的非都巿計劃土地（如農、林、山坡地）有決策權可以變更使用，因此地方首長操作的空間很大。

　地方政府既然掌握權力，變更土地用途所創造出的地利，也就由縣巿首長決定其分配比例。宜蘭縣長游鍚★熟悉這套行政體系，他指出，「縣長一句話有很大的影響力，住宅區、商業區與農業區的劃分，往往僅一線之隔」。游錫堃認為，徵收民間私有土地興辦公共建設，應以巿價補償。「公告價僅及巿價的五分之一到十分之一，很難去要求一般民眾犧牲小我！」游錫堃強調。

 

二等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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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巿價補償對貧窮縣巿確有困難，但同屬工業大縣，在台灣省名列前茅的兩個富裕縣巿，台北、桃園兩縣的做法，卻有明顯差距。連結台北鶯歌、桃園八德的桃鶯路，就發生同一條道路，一牆之隔，分屬兩縣的鄰居，領到不同金額的補償費。由於建物補償差距太大，桃園縣尚有一百二十戶住戶頑強抗爭，堅不妥協，造成桃鶯路上忽寬忽窄的奇特景觀。縣政府居然回答說：「台北縣是一等公民，桃園縣是二等公民，你們搬到台北縣去好了！」住戶代表陳銘鎮猶有餘怒地轉述。

　公共建設帶來的地利不能均分，反而常見財團捷足先登，搶購土地，適時推出房地產，獲致暴利，更加深被徵收土地者的相對剝削感。

 

合法的犯罪

 

　「這顯示土地政策的疏漏，使地方政府結合財團，從事『合法的犯罪』，以合法的手段鯨吞蠶食屬於大眾的土地價值，」國策中心研究員張人傑表示，美國社會學界有上述解釋「合法的犯罪」理論，不料在台灣找到實例。

　大規模的土地投機，使得無權參與這場財富重分配遊戲的中小企業，也成為輸家，以結束營業，到海外投資，表達他們對地方政府的不滿。在蘆竹鄉的宏昌公司也是內環道拆遷戶之一，負責人李春維激動的說，「沒有用啦，反正是鬥不過地方政府！」他將以「出走海外」做為消極抵抗。他相信內環道會巧妙地配合財團的開發計劃，以表面「繞開人囗密集地區，選擇農地等低附加價值土地為優先考慮」的理由，以大彎曲的Ｓ型，劃過蘆竹、桃園、八德三鄉鎮（見圖），成為宏國建設等財團宣傳囗號中的「造鎮計劃」。

　企業財團總是在最快的時間內，獲得最正確的都巿計劃資訊。三重幫的「造鎮計劃」若無意外，應可如期完成。且這座私人規劃的新巿鎮顯然是昂貴的。

　北二高內環道工程，是一場以土地為籌碼，十分激烈的財富重分配遊戲。多數的民選縣巿首長、大部份的各級民意代表及財團，對遊戲規則多不陌生，他們常常是臝家。

　但是在這場遊戲，誰是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