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中國

　「文化中國」不是地域觀念。它涵蓋了散在世界各地的華人。「文化中國」也不是族群觀念，譬如，第一意義世界雖然以漢人為主體，但滿、蒙、藏、回、壯、維吾兒以及各種原住民的人數總合當在五千多萬（和法國人口近似）。「文化中國」也不是語言觀念，譬如在第三意義世界的論說中，英文或日文的影響力常常超過華文；就連以漢人為主體的第一意義世界，英文在港澳和新加坡還是最具權威性的官方語言。

　不過，「文化中國」和炎黃子孫、神州大地，方塊漢字和儒家倫理卻結了不解之緣，則是有目共賭的事實。一個華人如果主動選擇或命中注定不作「中華人民共和國」或「中華民國」的公民，他就和「政治中國」沒有隸屬的關係，但這並不表示他不是「經濟中國」或「文化中國」的主動參與者。既然文化不是先天賜予，而是自覺爭取的結果，文化價值的創造可以超越地域、族群，乃至特殊語言和倫理的限制。也就是說原來不在神州大地出世、沒有炎黃子孫的血統、缺乏方塊漢字的訓練，而且不知道儒家倫理為何物的人，仍可以在塑造「文化中國」的國際形象中作出貢獻。

　其實像馬悅然（瑞典）、李約瑟（英國）、狄別瑞（美國）及龐德邁（法國）這樣在中國文學、中國科技史、宋明儒學或先秦思想有特殊造詣的學人，雖然不在中國出生、沒有中國血統，甚至在成年以前也毫無中國語文和倫理的薰陶，但通過學習（積年累月地自覺爭取），不僅獲得了「文化中國」的論說的發言權，而且積極投入定義「文化中國」的學術事業。

　我們從呱呱落地便打上了炎黃子孫和神州大地的烙印；從小就受到方塊漢字和儒家倫理的滋潤，固然我們很可以自願放棄和「政治中國」的牽連，但我們不可能也不應該主動地脫離「文化中國」。（作者為哈佛大學中國歷史及哲學授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