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跨入下一世紀的前夕,台灣完成政權轉移。從新內閣的人事背景來看,有形象清新的學者、注重弱勢與女性議題的人權工作者、魄力著稱的立法委員、高效率的企業家等,他們共同的特徵是都未經過權力沾染,是對國民黨政治文化的顛覆。
根據《天下雜誌》最新的企業領導人調查,高達七六%的企業家對台灣未來的政治局勢,抱持樂觀的態度。許多受訪的企業領導人表示,新政府內閣人事的清新形象,給予企業很大的信心。
這裡顯示,人們觀察新政府時,仍是對人的評價,高於對政策的要求。
但是對人的期待,在高度複雜的政治中,會不會太過樂觀、太過脆弱?
既然新政府標榜「新中間路線」,又以英國首相布萊爾為導師;那麼,看看英國最權威的雜誌《經濟學人》在布萊爾上台之初,如何評論新工黨政府,或許也有助於台灣人民認清新政府的本質與限制。
在一九九七年四月二十六日、大選前一週出刊的《經濟學人》社論如此寫:「此次選舉特殊之處在於,選民想要某黨下台,遠大於想要另一黨上台……,選民告訴民調公司,他們要將在位十八年的保守黨踢下台。一般認為,保守黨把國家搞得一塌糊塗,領導人毫無主見,國會議員腐敗無能。如果民調可信的話,布萊爾領導的工黨將大獲全勝。」
但是,《經濟學人》話鋒一轉:「這樣的結果非常奇怪。並非對保守黨的批評不正確……而是人民對工黨的假設很奇怪。大獲全勝意味著某種歷史性的轉變、某種分水嶺的出現。但是英國目前看不到任何此類的轉變或分水嶺……在某些最重要的政策領域,布萊爾完全沒有說他要怎麼做,甚至連一點暗示也沒有……。」
將這段話中的「保守黨」改成國民黨,「布萊爾」改成陳水扁,是不是也同樣適用?
這番評論顯示,在老牌民主國家,輿論重視政見,更甚於政治人物的個人魅力;政黨輪替也不是換人做做看就可以,而是在整體的政策路線上,都要有「另一種選擇」。
然而,阿扁的「新中間路線」從選前以來,就一直被批評為看不出具體的政策內涵,等到新政府人事底定,雖然個別人選大都具有新意,甚至頗受好評,但是在未來的整體政策走向上,仍然給人紛亂無章的感覺。
拼裝車上路
譬如新政府一方面要增加福利支出,討好人民;另一方面又不願增稅,以免得罪財團。財政部長許嘉棟釋放風向球,提出「新政府有加稅的空間」,立刻遭到陳水扁總統否認。
又譬如在核四爭議中,「反核四」是民進黨黨綱的主張,黨主席林義雄說,倘若閣員硬要建核四,將促總統撤換閣員;陳水扁總統卻說:「核四問題,國家利益高於黨派利益,不受民進黨黨綱影響。」彷彿原先的反核四政見只是一黨之私。
中興銀、台開連續發生擠兌,許嘉棟說:「該倒的就讓它倒。」陳水扁總統說:「能不倒的就不讓它倒。」
央行副總裁陳師孟主張開徵國家安全捐,陳水扁總統說:「個人意見別當真。」
政策的提出總是閣員的個人想法、或試探輿論的風向球,而非辯論之後的團隊意見。當外界反應不佳時,又變成部長與總統之間的各自表述。
政大企管系教授司徒達賢就認為,最近發生的許多爭議,在民進黨上台前就應該有清楚的想法,不是等到執政以後,才對舊政府的措施枝枝節節地提出挑戰,或發現政見根本難以落實。
就像英國的「影子內閣」,在野黨組成自己的教育、內政、國防……部長,針對每一項政策主題,都提出與執政黨相對的政策配套主張,所以當在野黨選贏了,每個人都知道誰要做教育部長,他的政策是什麼。「不是選完了以後,才滿街找人,」司徒達賢認為,民進黨成立十幾年,有充分時間做這樣的事。
其實民進黨黨內人士透露:「從沒想到這麼快會贏,一點也沒執政的準備。」他形容新內閣的組成好像「拼裝車上路一樣。」
就像企業經營必須先確立基本價值,才能發展各個階段的策略一樣,政府的政策也是彼此環環相扣。先有了大策略,才知道環保、教育、經濟各部分該怎麼做。
政策一環扣一環
勞工政策就是最恰當的例子。在西方,對勞工的不同態度構成政黨的最根本差異:左派還是右派。在台灣卻沒有這樣的區別。
「新政府的基本態度是什麼?」勞委會勞資關係處工會科科長吳水郎好奇地問:「因為接下來一系列的政策走向,都會不同。」
如果是右派政黨,會優先考慮經濟發展、生產秩序的安定,勝於工人權力。這時,國家的基本大策略是立法介入勞、資雙方的爭議,由國家分配資源(當然,較偏袒資方)。過去勞基法之下規定的基本工時、工資、勞保、退休金等工人權益,就是這種思維的產物。
但如果是左派政黨,就優先考慮公平、正義的問題,甚於經濟發展。這時,國家的大策略是扶植工會的力量,放任勞、資雙方談判。「重要的是工人的三種權力:團結組工會的權力、團體協約的權力,以及勞資爭議時的罷工權力,」吳水郎分析。
就像德國完全沒有勞基法,「工人的力量太強了,哪需要國家來制定基本工時、工資?完全是由工會與資方集體談判決定的,」中正大學勞研所教授黃瑞明解釋。
新政府要走哪一條路?它過去與社運團體一起反對國民黨,政權得力於社運團體之處頗多,目前看來它頗善意回應社運團體的要求,未來仍是如此嗎?這是選票壓力的結果,還是政策面的深思熟慮?
「與其給工人多少福利,不如讓社會自主的力量壯大起來,讓他們自己去爭取,」黃瑞明如此認為。
然而,台灣尚有九七%公司沒有組織工會;許多工運人士都注意到,張榮發身為國策顧問團成員之一,他領導的長榮集團多年來不允許工會存在。「對這樣的企業主,陳總統的態度是什麼?」前中華電信工會理事長張緒中質問,新政府會將「不當勞動行為」(指雇主以不正當手段干預工會的行為)從極輕的罰鍰,改成刑法公訴罪嗎?
勞工政策也與經濟政策環環相扣。譬如,面對跨國競爭,工會力量要大到什麼程度?台灣即將加入WTO,面臨加速惡化的結構性失業問題,有沒有想好一套社會安全體系?所謂「改善投資環境」,究竟是跟別人比土地、勞力、租稅成本低,還是比研發、人力資源、生活品質高?所謂「產業升級」的內容是什麼?
最後,所有政策都與環保政策相關。「生態保育聯盟」召集人林聖崇舉例:「財政政策也可以談環保,如提高碳稅(因為二氧化碳排放量已成為國際管制的項目),」他也估計,如果阿扁要在路竹蓋第三個科學園區,「濱南、七輕、八輕都不能興建,否則水資源立刻出問題。」
「只有通盤都考量清楚了,才能定出政府的績效指標,」司徒達賢分析,否則首長表現好壞全看媒體的「風評」,做事不如作秀,「政府的政策不能停留在文宣與公關的層次。」
英國工黨的前任代理黨魁哈特司萊(R.Hattersley)曾經批評布萊爾,他既要經濟發展,又要社會正義,還要環境保護,不承認其中有任何扞格之處,是「拒絕做困難的政治抉擇,把原則問題化為便宜行事。」
號稱「全民」的政府,未來能免除這樣的批評嗎?
事實上,已經有人對新政府做出悲觀的「定性」。「新政府會支持多數人認同、支持的議題,」一位長期參與工運的民進黨黨員預測。這意味著「不同的力量在國會裡較勁,誰的力量大,新政府就支持誰。」
「每次環保與經濟對立的時候,環保都一定輸,」林聖崇直截了當地說。
「陳唐體制與蕭內閣在政策大方向上,有哪一點不同?」司徒達賢反問。
決策模式改變
不過,仍有人從樂觀面來看,覺得有很大的差異。
立法委員李應元就認為,新、舊政府最大的不同,是新政府沒有利益掛勾的負擔。所以,同樣是重大爭議交付人民決定,過去因為資訊不充分,或政府刻意扭曲資訊,導致人民做出錯誤的決定。新政府會將資訊完全公開。
「這是一個經過辯論而達成共識的過程,不是誰的力量大就支持誰,」李應元強調。
經建會主委陳博志也以核四爭議為例指出,新政府最大的突破是「決策模式的改變」,讓蓋與不蓋的聲音有真正充分對話、交談的機會。
勞工陣線的執行秘書曾文生也認為,新政府至少有較大的理性對話空間。談起他長期與國民黨周旋的經驗:「過去不論你怎麼講道理,它(國民黨政府)就是不理你,只有集體抗爭的方式才聽得進去。」
大陸工程公司董事長、也是國政顧問團成員之一的殷琪,則從陳水扁個人特質的角度提出獨特而有趣的觀察。她認為,陳水扁是律師出身,特色是「顧客導向」,不會鑽牛角尖。如果某條政策路線阻力很大,不會堅持一定要走下去,他會尋找替代方案,「但最終還是會走到他要去的地方。」
這個分析與美國《新聞週刊》去年對柯林頓在位功過的檢討,極為類似。柯林頓也是一位被媒體批評為「每天清晨起床,拿著前一天民意調查來決定當天政策」的政治人物。但《新聞週刊》在他卸任前夕發現,他畢竟以鍥而不捨、迂迴曲折的方式,完成了多項主要政見。
如果這是一位國會未過半數的弱勢總統,不得不採取的權宜之計;如果他最終仍能「走到他要去的地方」,人們將會體諒並感念他。如果這是因為政治人物心中缺乏原則,投機取巧,人們也終究會看清他。新政府能夠擺脫多少舊包袱,創造多少新氣象,需要人民持續監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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