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錢潮擋不住

　中央銀行統計，去年第三季至今年第一季，由於台海情勢兩度緊張，九個月內，短期資本淨流出高達一百八十二億美元，幾乎是同期民間投資總額的七成五。今年第二季，短期資本雖回復淨流入，卻僅有一億美元出頭。

　而據經建會官員估計，台商在大陸當地創造的就業機會，目前應已遠超過二百萬人，至少相當於目前台灣就業人口的四分之一。反觀台灣，失業率近來居高不下，七月份更直逼三％，創十年來新高。

　可見，兩岸關係穩定與否，以及產業外移大陸對台灣經濟可能有的排擠效應，已從遙遠的政治談判桌，拉近到與個人切身的生計問題。

　「中國是塊磁石，我們的子女這一代，如果要做什麼，不太可能和中國大陸的經濟無關，」生產顯示器的源興科技總經理溫生台，一語道出兩岸經濟未來將更密切結合的大趨勢。

錢潮奔流對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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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台資西進大陸的腳步來看，就知道這大趨勢已很難逆轉。根據投審會統計，至今年七月底止，台灣對大陸投資，累計金額已超過六十四億美元（表一∼１），佔整體對外投資總額比重，也逐年升高（表一∼２）。事實上，自九二年起，對大陸投資就已超越對其他國家投資，位居第一，去年比重更高達四成五。

　製造業對大陸投資佔製造業固定國內投資比重，近年也不斷提高。行政院主計處資料顯示，短短五年間，此比重就從一．七％，攀至六．五％（表一∼３）。

　一連串統計數字，都顯示台資流向對岸、製造業移師大陸，已成趨勢。同時，這些數字還可能較為保守。根據中共對外經濟貿易合作部統計，在大陸台商約三萬多家，遠超出台灣官方一萬多家的說法。台商投資大陸實際金額累計也超過一百一十億美元，幾乎是投審會核准金額的兩倍，簽約（協議）投資金額更往三百億美元邁進。若參照大陸的統計，台資西進的規模則更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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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岸經貿發生質變

　除了「量」的驚人成長，台灣投資大陸，也有轉型跡象。規模大型化、由外銷轉內銷，是當前台商投資大陸的重要趨勢。

　在中共政策鼓勵下，近來大型集團登陸，紛紛著眼於資本和技術密集產業，投資大型化的方向極為明顯。據投審會統計，平均每件核准投資案金額，由前年約一百萬美元，升至去年約二百二十萬美元，目前更已逾三百三十萬美元，不到兩年，規模增加兩倍有餘（表一∼１）。

　近來大陸開放內銷市場，誘使投資由外銷轉內銷，也可能加速台灣資金流向大陸。據熟悉兩岸三地投資及金融業務的j豐銀行海外投資部助理副總裁陳伯昌分析，由外銷轉內銷，除所需流動資金會因建立通路和行銷等成本而增加，又因營收發生在大陸當地，依中共當前的外匯管制規定，只能收受人民幣，若有利潤匯出也要經過審批。因此，資金不但需求只增不減，也可能更易進難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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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岸貿易也開始出現不同於以往的消長趨勢。今年一至七月統計，台灣對香港出口及順差，都首次出現負成長（表二∼１）。

　這個現象，對台灣的國際收支和經濟成長，都有重大影響，因為大陸已幾可與美國並立為台灣最大出口地，更是台灣最大貿易順差來源地。以去年為例，我國對香港出口高達二百六十一億美元，佔出口總額二三．四％；對香港出超更高達二百四十三億美元，是整體出超金額的三倍。事實上，若不是靠兩岸貿易帶來的鉅額順差，台灣已是貿易逆差國。

　而中華經濟研究院最近一份研究報告指出，近半年出現出口和順差負成長，除因為兩岸關係惡化，更反映「台灣一旦沒有實力，大陸就不會要你；但是全世界都看上中國市場的龐大潛力，台灣又憑什麼能免疫？」裕隆企業集團總管理處副執行長徐善可，道出台灣企業的兩難。

台灣落入大陸經濟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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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裕隆集團與福建省車廠合作汽車製造的「閩台案」為例，汽車產業在大陸被列為重點支柱產業之一，在全球汽車大廠已積極部署卡位、大陸絕不乏合作對象之際，純從發展產業的角度，並不特別需要台灣車廠前去投資。「我們也知道他有些經濟統戰的味道，但汽車要規模，台灣市場這麼小，不去大陸行嗎？」徐善可直陳。

　不只是逐漸喪失生存空間的傳統產業，連台灣最具全球競爭力的資訊電子業，都難敵大陸的魅力。源興科技總經理溫生台便指出，以源興主力產品顯示器為例，大陸的生產成本，僅約台灣的四○％，「我的競爭者都去了，我也被逼得不能不去。」

　事實上，根據投審會統計，台灣出口主要動力、政府引為經濟轉型成功範例的資訊電子、電器類產業，目前獲准投資大陸金額累計已突破十億美元，居各大行業類別首位。

　「商人無祖國，資金總是流向機會最好的地方，」一位在政府開放大陸投資前已及早登「陸」發展的台商，更直截了當地點出投資大陸的動機。

　但無論是迫於企業生存現實，或是基於「資本追逐利益」法則，台商在揮軍大陸時，仍有深深的隱憂。

　「利用中共還是被中共利用？我們其實像小孩和大人玩，因為法令和政策工具都在他們手上，」一家在大陸頗具規模的台資鞋廠負責人，便一語道出許多台商心底的不安。

　而台商的尷尬處境，正也凸顯兩岸經貿關係的詭譎。在中共政權交替、香港九七將至等變數下，加上李登輝總統對兩岸問題屢次表現強硬作風，令人不禁要問，台灣的經濟，要如何從逐漸偏離經貿主軸、日趨政治導向的兩岸關係中解套？

　籌碼流失，似乎是當前最大危機。顯而易見，企業若能根留台灣，便至少能降低兩岸政治風險對台灣經濟的衝擊。台商在大陸投資規模居首位的統一企業集團總裁高清愿便指出，政府不能要求企業排除大陸市場，但「投資大陸，要顧到『本』的安全，就算那邊賠光了，也頂多是沒賺到，不要影響到母公司的老本。」

　燁隆集團生產鍍鋅鋼板的燁輝企業總經理王正杰則認為，和國際知名企業合作進軍大陸，或至少透過國際市場集資，都可以分散和降低風險。而且，由於目前國際上一般對在大陸投資的報酬都滿看好，利用國際集資也會減輕融資困難。燁輝本身的大陸投資案，便是與印尼的力寶（Lippo）集團合作，也是透過大型日本商社融資。

　企業本身若能在登陸時考慮到規模上的節制，以及爭取國際策略聯盟的可能，應該有助於降低投資風險。

　多位企業界和學術界人士則都公開指出，在自由化和國際化浪潮下，政府若限制企業對外投資，無異是開倒車，而且「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企業總是有辦法可以技術性規避政府僵化的政策。

　彰化銀行董事長蔡茂興也強調，政府要面對現實、要真正嘗試去了解大陸，「可以反共，但不能恐共，不能老是假裝看不見大陸那個地方。」

政府得先向自己開刀

　因此，政府根本的做法是，正視大陸政經實力對台灣衝擊的現實、積極改善國內投資環境，才能真正減少資金的繼續外流、避免產業空洞化。

　「其實亞太營運中心的出發點，就是為減少台灣經濟對大陸的依賴，」台大經濟系教授林向愷便指出，改善台灣經濟的基本體質，才是解決當前經濟問題的根本之道。這也應是李登輝總統所謂「以大陸為腹地，建設亞太營運中心的論調，必須加以檢討」的談話，真正精髓所在。

　既然如此，李登輝總統在「糾正」對亞太營運中心觀念上的誤解、強調應多花時間和資源在國內投資環境問題之際，似乎也應該真正拿出魄力，解決長期侵蝕國家競爭力的黑金、政府效率不彰問題，以免忙著刮企業鬍子，忘了拿自己主政的政府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