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民黨拆除中央黨部「古蹟」，令民眾大為不滿。無獨有偶，在美國德宮薩斯州聖安東尼奧城，最近也為拆除阿拉漠城堡「古蹟」，鬧得不可開交。
阿拉漠孤軍的故事，是美國開國神話極精彩的一頁。
一八三六年，一百三十八位勇士在此升起孤星旗，扺抗墨西哥軍隊，全體壯烈成仁。德克薩斯獨立成功後，加入美利堅合眾國，阿拉漠孤軍也永垂青史。這一百三十八位勇士包括大名鼎鼎的西部英雄大衛柯勞克。
後來好萊塢拍成電影「邊城英烈傳」，飾演大衛柯勞克的不是別人，正是老牌影帝天王巨星約翰韋恩。這巨星約翰韋恩魔力極大，前一陣被妻子割去小兄弟而一舉成名的鮑比，他老爸給他起名亦就叫「約翰韋恩」。可惜此一符咒並未能保全他的小兄弟。反過來說，小女子竟敢對名喚「約翰韋恩」的男子漢動刀，可見時代變了，其中隱喻值得推敲。
英雄變強盜
時代的確變了，阿拉漠孤軍的歷史地位竟然受到質疑。一位名喚布許白柯的冒險家，從一位女占卜師處得知阿拉漠堡埋藏有印地安寶藏，因此向聖安東尼奧市政府申請掘寶。布許白柯的理論：阿拉漠孤軍根本不是為保衛自由神聖理想而戰死，而是為了保衛寶藏！他認為大衛柯勞克的得力助手田布衣殺害印地安人奪得財寶，好容易運到阿拉漠堡，不料墨西哥大軍突然掩至，柯勞克等人被圍困，不得已埋好寶藏，然後奮戰至死。
「我是越戰老兵」，布許白柯說：「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一群人沒事會主動說：咱們今天一起戰死吧。所以阿拉漠那些人一定有更迫切的動機讓他們團結在一起，就是保衛寶藏。」
三十多年前布許白柯敢這麼胡說八道，一定會被罵不愛國，侮辱烈士英靈。但是在「一切向錢看」的今天，市政府居然准許他掘寶。這一來不打緊，所有少數族裔都出來抗爭。印地安原住民團體宣布，在堡前有印地安祖先的墳場，至少有九百多名印地安人葬在這，不能任意挖掘。德克薩斯的墨西哥人團體認為，阿拉漠神話曲解歷史，故意塑造「白人征服蠻族」的虛偽故事，扭曲墨西哥人開發德克薩斯的貢獻。黑人團體嚴正抗議，一百三十八名勇士包括三名黑人，但史書對他們一字不提，分明是侮辱黑人。女權運動者抵制阿拉漠神話是具體白種沙豬的創造物，女性在阿拉漠神話根本無足輕重。新任市長乘機推出阿拉漠整建計劃，又遭到阿拉漠烈士遺族反對。布許白柯的尋寶夢，激起一場多元文化戰爭，恐怕是他始料未及的。
這場因阿拉漠神話引起的小規模文化戰爭，倒可以是美國多元文人現狀的反映。其實文化戰爭一詞不自今日始。十九世紀德國興起，鐵血宰相俾斯麥為了鞏固王權，奪天主教令人權，提出「文化戰爭」的說法。所以文化戰爭，原本就和政治權力的分配有著密切關係。
冷戰時代結束，文化戰爭之說再興。哈佛學者杭廷頓持此說來解釋世界文化集團的對抗，激起許多爭論。其實文化戰爭並不限於世界的數大文化集團，在同一個國家內依然會出現。
所謂的多元文化基本上是種不穩定的狀態。在一個國家，強勢族群和弱勢族群間通常存在著一種類似「食物鏈」的關係：大吃小、強欺弱。但在強勢族群逐漸喪失主導地位時，弱勢族群就會設法擺脫「食物鏈」，爭取自身的政治權力和經濟利益。多元文化因此和族群爭取政治大餅和經濟大餅的實際衝突有關。
我們甚至可以這麼說：只有在國勢由強轉衰、強勢族群對自身主導地位的信任動搖時，多元文化才會出現。阿拉漠神話在三十年前不可能有人起疑。現在膽敢質疑，甚至以保衛寶藏來解釋守城勇士的真正動機，也說明了白人族群對自身的歷史任務喪失信心。
不久前，美國之音邀請杜維明、李歐梵和我討論多元文化，其中有一個問題是「多元文化有沒有主導文化」？我的看法是，如果有主導文化的話，就不會有多元文化的討論了。一旦主導文化重建，各文化配合，多元文化的現象就會消失。
如果把阿拉漠故事當做象徵故事看，那麼守城勇士的確是為了保衛寶藏戰死不屈。他們所保衛的寶藏，或許就是白種人政治權力和經濟利益的隱喻吧？
和阿拉漠神話不同，中央黨部拆除故事，是個奇特的反隱喻，堅持要拆黨部的竟是國民黨，反對拆建的竟是民眾，其中奧義如何，可以有多種解釋，趣味無窮哩。（作者為美國匹茲堡大學教授、美國知識系統學院創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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