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大眾媒體傳播功能強大,大到很難想像任何涉及公眾事務的活動,如果沒有大眾媒體能否成功。譬如,藉助媒體的推波助瀾,扶貧計劃裡的培養謀生技能、科技促進農產、健康教育、法律及人權教育、推廣識字,皆得以順利施行。這當中,收音機在傳播範圍及影響力,更是無與倫比。
媒體強化對窮人的偏見
但是媒體並沒有強烈參與抗貧(或幫助弱勢的)活動。
這篇文章的主旨是,媒體大多將貧窮當成另一種娛樂的來源,而較少嚴肅地看待貧窮議題。
當媒體報導有關窮人或弱勢新聞時,並不是要喚起大眾重視某個社會問題,而只是呈現窮人生活片段中一些不連貫的形象。媒體無意觸及貧窮問題的複雜面向,只想推出具有即時震驚效果的畫面。而且媒體也不鼓吹積極的政治改革行動,只想提供一個召喚大家捐錢行善的情境,殊不知這只會強化既有對窮人的偏見。
媒體對窮人的刻畫易於導引大眾對窮人做出如下反應:鄙視的冷漠、憐憫、嫌惡、輕視,甚至解囊行善。媒體很少激起大眾對貧窮這個問題持續義憤。這是因為媒體習於簡化問題,所以連帶鼓吹用簡單的方法解決貧窮問題。也因此,不足為奇地會看到媒體人士自詡是窮人的鬥士及代言人。至於有關貧窮的結構原因,媒體不是淡化,就是避而不談,這是因為媒體人士沒有時間了解和說明這些錯綜複雜的關係,以及比較無法運用視覺效果的震撼方式陳述這些關係。
蒐集資訊勝過分析資訊
媒體如此處理貧窮問題,與大眾媒體的商業本質息息相關。早在一九二六年,電視發明之前,美國的杜威(John Dewey)就對這種蒐集資訊勝過分析及組織資訊的作風,憂心不已。他在文章寫道:「電報、電話、收音機、便宜又快速送達的信件、以及出版業,這些能夠用低成本及快速複製資料的發明,已有了顯著的發展。但當我們審視是哪些資料被紀錄、被如何編排,以及用何種睿智的方式呈現,那評價可就大打折扣。」杜威指出,「新聞」的價值將消逝,「除非新聞與已經發生的事情產生關連,以及被整合成重大事件的一部份。」
未能將新聞整合到更大的社會及歷史情境下,正是媒體最大的缺點。杜威說:「我們有的,只是對瑣事及聳動事件的詳加報導。」由於缺乏深度,媒體便準備了成千上萬的資訊,然後以大眾應接不暇的速度傳送,且彰顯其中的震撼效果,這從頭到尾就是煽情主義的表現。隨著衛星電視及網路的降臨,資訊氾濫的大眾媒體所浮現的智識貧乏,更是日益明顯。
資訊娛樂化當道
面臨這種矛盾處境,大眾媒體只有退縮到娛樂領域好尋求庇護。所以今天媒體是在以娛樂為主的前提下進行營運,至於教育及告知的功能不過只是點綴。在這種自我定義下,一種墮落的見解油然而生,那就是,有效傳達資訊的唯一方法是將資訊娛樂化。這種邏輯最近又在一個新混合詞「資訊娛樂」(infotainment)中獲得進一步的包裝。很多優良的電視節目,因為無法達到以娛樂指標為準的高收視率,被迫停播。其他許多益智類及教育類的節目,只好抽掉原本高雅的內容,改以娛樂型態播出。
總之,在以「娛樂」馬首是瞻的驅使下,媒體呈現的情節,都是驚世駭俗、光怪陸離、非比尋常、觸目驚心、異國尋奇,而這些強化了大眾那些未經檢驗卻根深蒂固的看法。與此同時,許多電視也播出兩極對立的輿論或辯論節目,宛若體育競賽。這類節目志在形成衝突和緊張,而非建立共識及解決問題。
賦予新聞意義
當然,這不是說媒體從沒譴責政客、腐敗及無能的官員。其實,媒體也有做這些事。只不過仍舊是譴責多於分析、澄清,以及提出長程的解決方案。
杜威深信在民主時代,大眾媒體的正確角色就是賦予新聞事件的意義。但今日我們很難找到電視節目製作人或是報紙編輯會投注心力,尋求意義。今天的大眾媒體已揮棄這項機能。他們已無空間容納像傅柯(Michel Foucault)下述的見解:「我畢生職志就是要有效地指陳問題所在,並將問題推向最嚴厲的檢證,和歷經最複雜及最高難度的洗禮,以期使問題的解決方案,不會因為某些改革者或是政黨的即興想法,而匆促出籠。我要談的問題……都不是能夠輕易解決的。必須經年累月,而且靠基層大眾的直接參與,才能迎刃而解;此外,言論自由及政治想像力必須還諸人民。」
但是由於我們社會的財富及權力差距如此懸殊,以致很難想像窮人如何培養足夠的能力,理解問題的複雜性,以及找出解決之道。這也是為何即使最好的政治運動者,有時只選擇獻身鼓吹,而不直接從事勞苦的草根活動。但他們也深知如果目標是讓窮人從既有困境中掙脫,光靠鼓吹是不夠的。傅柯提醒我們,不應該老想當窮人的鬥士和代言人,或是替窮人借箸代籌的守護人。我們應該幫助窮人重拾語言的威力以及自發行動的能力。傅柯此語,似乎是說,窮人想要翻身就得靠自身努力。
而大眾媒體能夠促進這種過程。也就是,大眾媒體可以幫助破除歷來對窮人的刻板印象。這種刻板印象長久以來,阻礙窮人試圖超越個人環境及文化情境加諸其身的限制。下面將詳細說明這種刻板印象是如何形成。
誤導窮人形象
大體而言,大眾媒體對窮人的報導,總是負面多過正面。窮人常被描繪成一事無成、懶惰成性、目無法紀、呆若木雞、沒有理性,以及暴力兇殘。一般總以為窮人動不動就毆打老婆、凌虐小孩,而且無意改善生活。窮人都打零工,不知儲蓄,不會安排人生。總之,窮人就是路易斯(Oscar Lewis)所稱「貧窮文化」(culture of poverty)下的俘虜。「貧窮文化」是個巧妙的概念,但嚴重誤導大眾對窮人的印象。因為「貧窮文化」意指某些人的貧窮是源自世代相傳,所以這些人的價值及規範早已牢牢定型,以致無法把握良機而翻身。「貧窮文化」下的受難者老被指責不斷製造貧窮,而大家總以為對此事是束手無策,除非透過教育才能打破這個邪惡的循環。總之,「貧窮文化」不把窮人的生活方式視為是對困苦環境的連串適應,而直接認定窮人就是貧窮的來源。
換句話說,窮人被視為是與你我不同類的人。
我們視窮人如同我們對少數民族那樣,打從心裡就排斥他們,認定他們無知、可怕、沒有理性。這種矗立在我們與窮人之間的心理及文化藩籬,正是窮人尋求解放的最持久障礙。沒有任何社會學理論、哲學道理,或是政策分析足以瓦解這些藩籬。
但或許文學、民族誌,以及新聞學能做到此事。
媒體應有的角色
就像美國哲學家羅悌(Richard Rorty)所言:「痛苦與語言無關。痛苦是有語言的人類與沒有語言的野獸所共通的。所以受虐的被害者,也就是那些受苦受難的人,彼此之間,從形成同一語言的進程而言,並無太多交集。這也就是為何世上沒有『被壓迫者的聲音』,或是『受害者的語言』。」
「受害者曾經使用的語彙已不再奏效,加上他們受害太深以致無法聚集新詞。所以把他們的苦難用言語表達出來的重責大任就落在其他人的肩上。自由派的小說家、詩人,或是記者可以勝任此事。但是自由派的理論家通常幫不了什麼忙。」
那媒體在增進窮人福祉中能扮演什麼角色?就像羅悌所言,媒體可以喚起大眾注意那些因貧窮而喪失語言震撼力的人的苦痛。媒體可以藉著增進大眾用同理心體驗窮人的受苦,來幫助窮人恢復本性。媒體可以捕捉那些在最艱難環境下仍力爭正當為人的感人瞬間鏡頭,以使大眾與窮人站在同一陣線。
窮人不需媒體成為他們的保護人。但大眾需要媒體不斷提醒大家,在同一社群裡,居然有成員每天過著沒有希望的日子,這是多麼令人憤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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