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政府的福利國　不丹：快樂發展的王道

面積比台灣稍大的不丹，國土九八％是山地，平均海拔三千公尺，所有城鎮和農田，都沿著河川谷地發展。由於位處高山縱谷中，無法建造鐵路，交通困難，讓不丹幾乎與世隔絕。

翠綠的梯田、沿著河階地向山坡上延伸，白色傳統農舍點綴其間，是不丹最典型的景色，也是《消失的地平線》作者希爾頓（James Hilton），筆下所描述的香格里拉。

用「幸福指標」取代發展數字

二十世紀初，旺楚克家族統一不丹後，就一直維持半封閉狀態，只有和鄰國印度，進行小規模商業交易。

但為了適應世界的急遽變化，一九六○年代初期，不丹決定進行現代化，對外開放。前任國王（四世）在位的三十年中，不丹褪去了神祕面紗，進入全球化的大染缸。

四世國王吉莫．旺楚克（Jigme Singye Wangchuck）在一九七四年繼承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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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年僅十七歲的國王，剛從英國留學返國，即位之後，深知現代文明對傳統文化和環境的衝擊，和幕僚們首創「國民幸福指標」（GNH），取代「國內生產毛額」（GDP）等經濟硬指標，將追求國民幸福快樂，做為發展的最高指導原則。

為了執行GNH，不丹政府成立類似台灣經建會的GNH委員會，由總理、部長等官員組成，除了規劃國家長期發展計劃，也審核所有發展方案，是否符合GNH原則。

不丹的觀光政策，最能彰顯GNH的精神。

對資源匱乏的不丹來說，觀光是僅次水力發電的第二大經濟支柱。每年觀光客人數，已從一九七四年剛開放的三百人，增加到去年兩萬五千人，觀光收入就佔了不丹外匯收入的兩成。

逐漸擴張的觀光業，創造了許多就業機會，更是許多不丹年輕人追求個人事業的敲門磚。

今年三十六歲的拿旺，出身鄉下農村，有張宛如彌勒佛的笑臉，到首都庭布擔任導遊已十幾年。今年，他以多年的積蓄，和好友一起創業成立旅行社，從事生態旅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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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擔任導遊，不但可快速累積財富，也可增加和外國人接觸的機會，」拿旺以一口流利的英語說。

儘管如此，不丹政府並沒有快速擴張觀光業，因為同屬藏傳佛教國度的鄰國尼泊爾，提供了一個活生生的負面教材。

「以價制量」的觀光政策

尼泊爾選擇毫無限制地開放，去年觀光客人數高達六十萬人，造成首都加德滿都街道髒亂，毒品、嫖妓充斥。喜馬拉雅山登山道上，更隨處可見登山客留下的垃圾。

「看了真的很令人傷心，」台灣名導賴聲川的不丹女婿帕沃（Pawo）說，不丹人看在眼裡，也警惕自己不要重蹈覆轍。

不丹政府，決定採取「以價制量」的觀光政策。

每位進入不丹的外國觀光客，都要繳納每日兩百美元的基本費用，包含住宿、交通和導遊。如果住宿五星級旅館，房價另付，通常每晚超過台幣一萬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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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丹觀光局工作的策旺解釋，透過高價，不丹政府一方面從源頭限制觀光客人數，另一方面也確保旅遊品質，讓觀光客確實體驗到不丹特殊的文化和好山好水。

兩年前，不丹政府花兩億六千萬台幣，聘請麥肯錫顧問公司規劃經濟發展計劃。

為發展觀光業，麥肯錫建議未來三年，觀光客可增加到每年開放二十五萬人，但馬上就被ＧＮＨ委員會，攔腰砍到十萬人。

另外，從政府觀光局、到民間旅行社，除了「服務」觀光客，也要負責「監督」。避免觀光客破壞環境，或侵犯不丹的傳統文化。

「對我們這行業來說，當然是愈多人愈好。但我們也了解，若不管控，哪天不丹的傳統文化消失了，大自然不再美麗了，我們也不用做了，」拿旺說。

教育、醫療、出國留學都免費

另一個最能彰顯GNH精神的，是政府對人民無微不至的照顧，也是不丹幸福快樂的最大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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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丹人從小學到大學教育，完全由政府免費提供。若通過留學資格測驗，政府也提供出國深造經費。許多不丹菁英家庭，子女都擁有英美大學、或研究所學歷。

父親是職業外交官，賴聲川女婿、在非營利機構工作的帕沃，就擁有美國羅倫斯大學國際關係學士學位。

另外，政府也提供「全民醫療」福利。每位不丹人，生病看醫生費用，由政府負擔，除了少數無法抵達的偏遠山區，免費基礎醫療服務，已涵蓋全國九成人口。

教育、醫療預算佔不丹政府總預算達三成，是台灣的二．三倍。

另外，十年前開始，在亞洲開發銀行資助下，不丹政府興建大量低收入戶住宅，月租五、六十美元，是一般房租的三分之一到一半。每個城鎮市中心邊緣，都可看到許多三、四層樓高，紅屋頂、白牆的低收入戶公寓。

逐漸擴張的觀光業，提供了許多新就業機會，加上仍有廣大農村吸收勞力，失業率也一直維持在四％以下。

不過，不丹政府選擇做「大政府」，必須承擔高負債的代價。

根據不丹研究院院長烏拉（Karma Ura）的估計，由於不丹家庭極少需要貸款維持各項開支，個人負債總額只佔GDP的一一％。

反觀政府因提供各種免費服務，必須向印度或亞洲開發銀行、世界銀行等國際組織貸款，籌措財源，使政府債務總額已佔GDP七成。

「文明」的誘惑與傷害

最近在國會中，國債成為議員最關切的問題之一。

雖然不丹政府竭盡所能，希望在GNH的目標下，國家能走向一個永續發展的軌道上。但潘朵拉的盒子打開了，妖魔鬼怪必定現身。

不丹一九六一年就對外開放，但真正讓人民有感覺的變化，是九八年解除電視禁令、○一年開放網路、○三年引進行動電話，讓外來資訊與物質文明，排山倒海進入每個人的生活。

近十年來，不丹物質生活快速提升，汽車數量每年增加二五％，首都庭布市的景觀之一，就是大型休旅車不斷來回穿梭。夜店、網咖一家接著一家開，成為年輕人夜晚流連忘返的場所。

白天在工作場合身著傳統服裝、舉止端莊的年輕人，晚上搖身一變，成為身穿牛仔褲、Ｔ恤的潮男潮女。污染、文明病、青年失業、毒品，甚至自殺等問題，隨之而來。

「以前，從沒聽過年輕人自殺；現在，每年竟有五、六人。對不丹人來說，太奇怪了，」導遊拿旺說。

聽到《天下》記者表示，外界總認為不丹是「快樂國」時，有三十幾年教師資歷，不丹教育部長良博（Lyonpo Thakur Singh Powdyel），第一個反應竟是，「不丹，不再是與世隔絕的香格里拉了。」

在樸素但不失傳統特色的辦公室中，這位教育部長坦承，「外界認為，所有不丹人都很快樂，這是不正確的說法。我們也有缺點、有真實的生活。但發展不能犧牲傳統和環境。」

在開放環境下成長的年輕人，對不丹的未來，更是充滿信心。

在首都庭布，經營唯一有機餐廳的旺楚克認為，不丹現在的走向是正確的。「如果大家走錯了，政府一定會把我們拉回來，」旺楚克站在成堆、豐盛的蔬果前樂觀地說。

為了追求下一步的發展，不丹政府也開始吸取國際經驗。今年六月，來自二十幾個國家，近兩百位科技與投資界人士，齊聚不丹，討論如何將最新綠色科技與商業模式，應用在不丹。

儘管政務繁忙，從總理以下內閣部長，與國營企業主管們，在會場一字排開，專心聆聽專家們解說最新科技與商業模式，不時提問。

《天下》從頭參與每一場次，發現沒有官員中途離席。「我接觸過這麼多國家政府，從來沒有見過這麼謙虛和認真的官員，」一位與會的台灣退休董事長，感慨地說，「不丹政府的努力，真的值得台灣重新思考，我們到底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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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不丹總理  庭禮：選擇我們自己要的改變

不丹的現代化，從1961年開始。過程中，我們一直很注意，這個現代化會把我們帶向何處？所以，設計出「國民幸福指標」的發展典範，確保不丹的發展，是朝永續的方向前進。

不丹是個很傳統、保守的國家，我們非常有意識地、謹慎地推動、選擇我們自己想要的改變。任何進步與發展，都要有利於不丹對快樂的追求。

今天，不丹已是全球化世界的一份子。現代科技讓不丹人，特別是年輕人，受到流行趨勢的影響與引誘，改變了不丹。但我相信不丹人在自我文化認同上，也變得更堅定，終究會回歸到自己的根源。

因為，他們接觸外界的同時，也了解到，別人是如何讚賞不丹的文化傳統與環境資產。如果你對自己所擁有的一切感到驕傲，就會盡力去保護它。

不過，不丹的自然環境，正面臨龐大挑戰：新的疾病、飢餓、貧窮、社會衝突，讓我們非常擔心。全球暖化，讓喜馬拉雅山許多珍貴物種消失，也讓冰河融化，危及不丹賴以生存的水源。

這些問題，顯示不丹發展的永續性不足，必須改變生活方式。這就是我們採用GNH的原因。

GNH是一種生活方式，一種追求物質和心靈平衡的生活方式。這個概念，不是來自單一宗教，因為快樂是人類最基本的渴望與嚮往。

我們要在這個架構下，將不丹建立成綠色服務經濟中心：世界級教育中心、醫療服務中心、GNH金融中心。我們也計劃在未來十到十五年間，推動成為百分之百有機農業國家。

讓人們從不丹的選擇中得到鼓舞

這些是我們的夢想。但我們了解，不丹的資源是有限的，希望引進外界資源。但我不希望來投資的人，完全是為了賺錢，他必須要有一些道德上的動機，和不丹人合作，一起創造永續的新經濟、新產業與新的生活方式。

這些做法，都是要確保不丹在成為全球化世界的一份子時，不會失去自己的基本價值和傳統文化。也確保在都市化、工業化同時，環境不被破壞。

未來二十年，我希望不丹不要有太多改變。希望更多人脫離貧窮、家庭價值仍被重視、生態不被破壞。更希望不丹成為世界發展道路的另種典範：非物質主義發展路線的模範，讓人們從不丹的選擇中，得到鼓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