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最後一點餘光,灑在金門島西北的烏沙頭。七十歲的李錫盛瞇起眼睛找著,當年的田間小路已淹沒在荒煙蔓草中。這片開滿黃色待宵花的沙灘,是他喪失左腿的地方。
台海兩岸的戰爭,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十歲,一九四九年古寧頭大戰,發生在他從小長大的南山村,他跟著母親在血流成河的巷弄與田野,逃了三天三夜。
一顆雷,換一生淚
那年起,為了防衛,金馬地區陸續埋下了估計十萬顆地雷,有針對人的殺傷雷,還有足以炸毀戰車的戰防雷。
十九歲,八二三炮戰前兩個月,正在自家靠海地瓜田挑柴的李錫盛,誤踩地雷而炸斷左腿。靠著鄰居典當金手環,湊足了輸血和截肢的錢。輾轉在台灣各醫院流落四年,才完成手術、裝上義肢,「淚都流乾了。」
年輕時,他熱愛游泳並加入水上活動隊;截肢後,五十年來再也沒下過水。「地雷傷到的,大多是無辜老百姓,」李錫盛在傷殘重建院,碰到許多佈雷工兵和窮苦農民,「地雷不長眼睛,不分敵我,而且當海水侵蝕、土地流失,它們還會跑!」
地雷與戰爭的威脅,更掐住了金門的發展。一水之隔的廈門高樓櫛比鱗次、入夜後光彩奪目,成為金門學生畢業旅行嚮往之處。而金門的西海岸,去年才排雷乾淨,恢復成素地。
經過金門立委吳成典、雷傷者李錫盛等人,和伊甸社會福利基金會的努力,二○○六年台灣終於通過《殺傷性地雷管制條例》,明定民國一○二年前,清除金馬殺傷性地雷,金門排雷大隊應運而生。
截至去年,共清除大小金門六○%雷區、地雷及未爆彈四萬枚。但估計仍有超過四萬枚地雷等待清除。因此,七月底首批踏上金馬的三百八十五名離島自由行陸客,其實並不能真的「自由行」。
而《殺傷性地雷管制條例》仍容許政府在戰爭時使用非人道的地雷,其實正反映台灣民眾的心態。伊甸社會福利基金會舉辦說明活動時,常有民眾表示,為了保衛台灣國土,仍有「必要」使用地雷。
柬埔寨:五百萬顆地雷威脅
「如果今天因為地雷喪命、或殘疾的是自己家人,難道這些傷害也是『必要』的嗎?我不相信,」國際反地雷組織青年大使、二十六歲的宋可邵激動指出,隨著現代武器更迭之速,地雷早已無太大的軍事效益。
宋可邵來自柬埔寨,六歲在田裡蒐集乾草,踩上一顆匈牙利製地雷而炸斷右腿。這顆地雷,造價僅十五美元、埋設只需五分鐘,卻造成整個家庭的悲劇。她的哥哥也死於同種地雷。據統計,每年新增的雷傷者中,有近一半是兒童,從小承受身心創傷與歧視。
「小時候,我常夢見自己用兩隻腳在稻田裡奔跑,感受腳下的草,」她回憶到,「但每天醒來卻只能痛苦羞恥而無助地望著窗外玩耍的同伴。」
宋可邵的遭遇在柬埔寨並不獨特。長年內戰造成柬埔寨境內目前仍有超過五百萬枚地雷,及四萬四千名因地雷而傷殘的倖存者。受伊甸基金會與龍應台文化基金會之邀,宋可邵將於八月二十日在台北月涵堂青年視野論壇發表演說。
公民行動,從台灣到國際
靠著理髮和廚藝,李錫盛終於在跌撞裡重新站起來,將孩子拉拔長大。一九九三年,他決定幫助金門其他身心障礙者走出陰影,募款創立金門身心殘障福利協會。如今每年照顧五千名身心障礙者,提供復康巴士、輔具租借、諮詢和轉介等服務。
七十歲仍樂觀硬朗,李錫盛說,「既然我們(台灣)走過來也有能力了,就應該走出去幫助其他受地雷威脅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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