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四十一歲的共產黨員,從小就是無神論者。十幾年前,他愛上台灣姑娘,結婚、定居台北,成為出版社總編輯。
出身遼寧瀋陽的他,以前從未接觸過媽祖。
但是,當他第一次在電影《練習曲》裡看見大甲媽祖,竟然感動地流下淚水。於是下定決心,這輩子一定要參與媽祖進香遶境。他的故事,映射出台灣宗教在華人世界的特殊位置。
「八旗文化」出版社總編輯李延賀,有滿族血統,「滿人的薩滿信仰沒有神明,人直接與祖先、蛇、黃鼠狼等萬物溝通。」大學時,他功課優異,加入共產黨,直到現在,都認為自己「不迷信,但會敬鬼神而遠之。」
九八年,李延賀認識了在大陸研究崑曲的台灣女碩士生,他從上海追到桃園中壢,五年前變成台灣女婿。
婚後前兩年,李延賀還在上海的出版社工作。有天,他獨自觀賞妻子推薦的《練習曲》,劇中主角行經大甲,目睹媽祖神轎而想起阿嬤,於是趴跪地上「鑽轎底」。李延賀看了全身顫動,眼眶溼潤。對他而言,這是種奇異的經驗,揉合了他對台灣的嚮往,以及無法理解的宗教體會。
超越信仰的感動
三年前的春天,李延賀實現願望,和妻子搭上高鐵,再轉乘公車,一路追上媽祖,跟著神轎走回大甲。「接近中午走到晚上八點,快累垮了。但黃昏時刻,神轎的燈亮了,進香隊伍的宗教歌曲也分外奇妙。雖然我聽不懂台語,但有種陌生之美,感受非常強大,把我震撼住了,」他回憶。
沿途,李延賀看著各地廟宇的神轎出來接駕。八家將、三太子、七爺八爺都是他陌生的神祇,於是他攀上牆頭,「向身邊嚼著檳榔的年輕人請教,這是什麼神明?他們聽說我來自上海,對我既好奇,也很熱心地詳細解說。」
「這種時刻,已經沒有信或不信神的問題了,」李延賀認為,「打動人心的,是一種奇妙龐大的氛圍,讓你沉浸其中,
像是游泳一樣。這已超越信仰,而是對於習俗的
尊重。因為這些習俗,傳承了在地人民生活的古老精髓。」
這是中國北方缺乏的。「這讓我感到遺憾,北方的民間生活完全被政治、被革命、被經濟大潮所改寫,人變得愈來愈單一,」他指出,在大陸燒紙錢、放鞭炮,民俗信仰因種種緣故,遭政治力壓抑、禁絕。
媽祖進香的半日經驗,讓李延賀找到當年看《練習曲》的感動,也讓他領略宗教習俗、與民間社會的文化衝擊。「中國廟宇的神,大多由官方欽定,民間社會的力量很小。尤其長江以北,許多大廟為了經濟或觀光理由而存在。所謂『經濟搭台,文化唱戲』,讓我很反感,這種官式文化與民間活力脫節。反觀台灣,民間力量大得不得了,政府的力量相對小得多。」
李延賀分析,台灣有宗教大山,但少有「名山藏古寺」。反而從街角、社區、地域到知名大廟,處處看得到民間信仰的活潑生命。「當你看見商店在門口擺香案拜拜,就知道是初一或十五了。」此外,還有佛誕日、媽祖進香、各種神靈慶典。他半開玩笑說,「台灣民間的時間感,是由很多神明共同界定的。」
與人為善的力量
曾在媽祖進香沿途,吃過免費炒米粉、礦泉水,李延賀認為,台灣民眾不只在宗教活動期間,會因祈求平安而提供免費食物。平時他向陌生人求助,也很少被拒絕。無論問路、要杯水喝、搭便車,人與人的信任感是中國少有的,「台灣有種人情之美,那種『與人為善』的力量,很厲害。」
李延賀觀察,台灣民間具備充沛創意、善良願力、接收外來事物的能力,甚至面對天災的彈性與韌性。背後的成因很複雜,但與宗教力量必定有關連,「有時是一種『內化作用』,當你生活其間,不知不覺也會被同化。」
就像他,三十五歲前不曾拿過香,現在除了追媽祖、體驗鹽水蜂炮、計劃去屏東看燒王船。偶爾,他也跟著丈母娘到廟裡燒香參拜,「我現在也被同化了,也能接受神明的存在,」李延賀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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