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請教文旭有關於水果栽種的事,我打電話到武陵山上的農場小屋去,電話那頭傳來的是帕華洛帝豐沛淳潤的「愛情靈藥」歌聲,「文旭,你又對果樹動情了!」話機中聽到的是憨憨的笑聲,「對啊,實在太美了,美得讓我無法自拔。」
我們說的確實是果樹,春天的山上,蘋果花漸次開放,淺淺的粉色在春風中輕擺,純真中帶著乍現的嬌媚。文旭向來把果樹當成情人一樣看待,依照果樹四季的生理變化,播放不同內容的樂曲給果樹聽。開花授粉的春季,這齣「愛情靈藥」大概是為了招蜂引蝶,同時刺激蘋果花的性慾吧。完成授粉的蘋果花,尾端會變化出一抹紅暈,這是「著果」工程啟動的訊號。
相信果樹有覺知、有情感
吳文旭是個無可救藥的浪漫果農,他始終相信果樹跟人一樣,有覺知、有情感、應該受到充分的尊重。把果樹當人看的農友,不可能出手用藥,就連使用有機肥料,他都覺得是對果樹的騷擾。他的園子裡只用鋤草後的野草適量堆放,沒有額外再添加養份。他說,「如果他們需要吃多一點,一定會讓我知道的。」
文旭和果樹之間的眉目傳情,一般人很難解讀,有時候是一種直覺,那是屬於果樹和人之間,互動久了之後的熟悉反應;有時候是樹葉或是水果的表情,例如太熱了、口渴了、喝太多水了等等。當然,你也可以直接說,那不過就是經驗判斷。說法可以是這麼簡單,實際上願意傾聽果樹聲音的人,卻找不到幾個,絕大多數的果農,還是選擇便宜行事,以噴灑農藥解決果樹的一切問題。
開始摸索有機農業的耕種方式,是因為吳文旭對MOA(國際美育自然生態基金會)提倡的自然農法深有同感。當年的自然農法偏重於觀念的推廣,還不到講究擴增產能的程度。在自然農法的概念中,農友的角色從主角轉變為配角,必須放棄傳統成見,聽從大自然手中的那根指揮棒行事。農事工作變多了,但是能夠掌控的部份卻成了未知數。
癌友一句話支撐了理想
離開日商株式會社,回家接手柑橘園的吳文旭,因為轉型改用自然農法照顧果樹,使得果園的產量降低、水果的賣相變差,無為而治的作法讓父執輩很難接受。
農事的挫折和家人的憂慮,再加上將近六年的時間收入呈負成長,讓吳文旭充滿挫折。民國八十七年的一個下午,他送水果到唯一一家願意販售醜醜水果的生機飲食店時,聽到一位癌症病友的話,幫他找到支撐下去的力量。
那位客人捧著文旭的水果,掉下眼淚說,「我等這樣的水果已經好久了!」
「當下,」吳文旭說,「我突然了解,食物就是生命,只有真正的生命,才能延續生命。」回到果園,他彷彿換過雙眼似的,看到每一株果樹都在對他微笑,枝條擺盪中充滿喜悅的生氣。採用自然農法的放任式栽培,好像卸下綑綁果樹的鎖鏈,讓他們可以自在呼吸,恣意生長,勇敢展現潛在的能量。
食物是生命,絕不賣高價
認清楚自然農法是必走的方向,讓吳文旭在面對低產能的困境時,比較能夠忍受。儘管如此,他也還曾氣餒到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兩個多月足不出戶。大約過了七、八年的低潮期之後,果園的生產狀況才開始有了起色。這麼多年,他對果樹的愛,終於得到回應。
隨著結果率與品質的提升,吳文旭的水果逐漸享有名氣,陸續開始也有通路跟他聯繫。每次他送貨給店家時,都會再三叮嚀說,「我的水果是種給需要的人吃的,你們不要把價錢標得太高。」但是,有機店的售價往往是他交出去時的兩、三倍,讓他有莫可奈何的感慨。
「我只好自己賣,讓需要的人可以放心吃。」他的水果定價,常常比市售的水果還要低,更別說跟動輒上百元一斤的有機水果相比。我問他售價這麼低會不會賠錢,他笑著說,「別擔心,我不用花錢去買農藥、買化肥,都是自己的工而已!」民國八十七年的發心,到現在依舊不變,把種植當作孵育生命一樣看待。「食物就是生命,是能量,不是一斤、兩斤,表面上多十塊少五塊的事。」他說。
就像歌劇「愛情靈藥」皆大歡喜的結果一樣,吳文旭現在的寬闊心情,與十三年前的挫敗已截然不同。他的果園分布不同高度,宜蘭地區種植柑橘、檸檬和鳳梨、武陵地區則有蘋果、桃、李。雖然收成多寡仍得舉頭問蒼天,但是水果還掛在樹上,幾乎就已經被預訂一空,想要品嚐的朋友,還得先拿張號碼牌排隊等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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