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認真、很仔細的回想一下,上一本看過非常好看的台灣小說家作品是哪一本?
即便是各出版社的總編輯們,在面對這個問題時,也都會忍不住蹙一下眉頭,緘默五秒,才能說出答案。
這冰封凍結的五秒,大約就是五年來台灣沒有暢銷小說家的映照。
攤開誠品與博客來年度銷售排行榜,從二○○六年到二○一○年,除了祖師奶奶張愛玲的《小團圓》在二○○九年擠進博客來第十、誠品第二之外,不要說五年來的前十大,連前二十大暢銷書中,都找不到一本台灣小說(《小團圓》甚至也根本不算台灣小說)。
台灣的上一本暢銷小說,大約是二○○五年朱少麟的《地底三萬呎》和侯文詠的《天作不合》。那一年,《地底三萬呎》在博客來百大排行榜中列居第十,《天作不合》則為十二。
《地底三萬呎》五年來賣出超過十萬冊,朱少麟十五年前的成名作《傷心咖啡店之歌》,至今超過一百刷、近三十萬冊。「若不是朱少麟當年已有《傷心咖啡店》的盛名,文學性強很多的《地底三萬呎》,未必能如此暢銷。」九歌出版社總編輯陳素芳分析。
除非天縱英才,暢銷小說家需要被培養、被等待。但台灣出版市場太小,時間和預算對出版社形成壓力。從十年前的《哈利波特》到近來的《暮光之城》、《龍紋身的女孩》,出書速度快、行銷操作容易的翻譯小說,大量佔據市場。
不過,就像國片再怎麼慘澹,也有好導演要拍出力挽狂瀾的本土佳作,出版界也從未放棄尋找明日之星。
寶瓶文化的新人夢
去年十月,成立十年的寶瓶文化一口氣推出六位新人作家,以「文學第一軸線」為號召,砸下八十萬的行銷費用,在各大書店豎起大幅看板、作品一字排開,突破新人作家個別出書得不到關注的困境。相較於一般僅有三、四萬元行銷費用的文學書,甚至多數出版社根本不願為新作家做宣傳的慣例,寶瓶的大手筆,是近年出版界推動本土創作少見的氣勢。
四個六年級、兩個七年級生,五位寫小說、一位寫散文,寶瓶文化總編輯朱亞君說,「我被笑稱是『精準的失控』,因為一定會賠錢!」但朱亞君記得她曾在一九八八年、剛踏進出版一行的年代,在金石堂書店看到一整牆的台灣新生代作家照片和一平台的新書,「那是希代出版社同時推出的新人,有郭強生、吳淡如、彭樹君、楊明、安克強……那個感覺很夢幻、很震撼,但讓我突然燃起熱情,知道這就是我要做的事。」
為了尋找有潛力的新人,除了主動投稿的作品,朱亞君還會特別留意報章雜誌發表文章的新名字,主動連繫,並且費心修改作品結構。去年大賣六萬本的散文集《父後七日》,朱亞君七年前就看到得到文學獎的作者劉梓潔。但她願意等待劉梓潔經歷不同的人生階段,最後終於出書、進而改編成賣座電影。
另一位小說家甘耀明,寶瓶文化曾在二○○三年出版他的第一本書,○五年出第二本,○九年的第三本《殺鬼》,終於獲選為中時開卷「年度最有創意小說」。「此刻他正要出第四本《喪禮上的故事》,你要花八年時間,看著他鍛鍊出活潑的語言、鮮明的故事。」朱亞君相信,不能只期待最暢銷的那一本,而是要給機會去灌溉前幾本還不夠成熟、仍在蘊釀的過程。
大小說家在哪裡?
曾主編丹.布朗、村上春樹等暢銷美日小說家作品的新經典文化總編輯葉美瑤指出,台灣近年仍有很好的小說家,但比較缺乏作品能夠跨越年齡層的大小說家。「像日本作家山崎豐子處理的小說議題,都是全民的議題,與社會的溝通管道是相互對準的。」山崎的《白色巨塔》、《華麗一族》等作品能夠不斷被改編成電視劇,《不沈的太陽》也被改編成電影,都因題材呼應社會脈動而獲得更大迴響。
台灣太小的市場無法支持專職作家,使得近年來有意成為小說家的作者,只能和文學獎對話,走向所謂純文學領域。另一方面,在具有大量閱讀人口的青少年市場中,因升學壓力而大為流行的「輕小說」與「網路文學」,卻又因題材和敘事手法,侷限於特定年輕讀者群。
「純文學作家追求藝術成就和靈魂高度,不想與大眾對話;輕小說作家卻又只想和青少年溝通,變得一個很重、一個很輕,」青馬文化總編輯陳蕙慧形容,台灣的本土小說創作十分失衡,很少出現有深度但又好看的作品。「況且,成熟的市場還要有很多競爭對手,日本的推理小說家宮部美幸、東野圭吾就是很多人的假想敵。」
大量的翻譯小說壓境、小說創作的兩極化,政大台灣文學研究所所長陳芳明卻仍然樂觀,「我是研究文學史的人,我不擔心。日本作家芥川獎一得,就可以不工作專心創作了,台灣根本不可能。但全世界最好的翻譯小說都在台灣出版,我們是與世界在競爭,讀者和作者都會進步。」
總有人正在寫著。長年舉辦文學獎的聯合文學總編輯王聰威觀察,現在年輕人參加文學獎比賽的作品,受到電玩遊戲影響,至少八成以上寫奇幻、推理、科幻等類型小說,「尤其是高中生,喜歡架空歷史、所有角色都是外國人,雖然這類小說本非我們所擅長,但至少大家還很願意寫。」
大華文市場的開啟與電子書出版的潮流,被視為台灣仍有機會出現新一代暢銷小說家的機會。因為對出版社而言,擁有大量的本土作品,才可能在這一波競爭中生存,出版社總要回頭找作者。
大華文市場呼喚作者
葉美瑤觀察,台灣的讀者,要求與世界同步,而大陸讀者對台灣則是有期待,「出版社要把橋搭過去,大華文市場打開了,寫作者會感覺到被鼓舞,會有更多人投入,整個環境會對作者展開呼喚。」
歲末年初,小說改編的電影《哈利波特:死神的聖物》、《納尼亞:黎明行者號》和《挪威的森林》搶著攻佔大螢幕,日本文學獎出身、改編自新人作品的日片《告白》,在台灣已經默默賣破兩千萬票房。對準校園霸凌、青少年無意義殺人的社會議題,《告白》從精彩的推理小說延伸為精實的犯罪電影,日本從文學創作到電影工業的成熟度令人讚嘆。
如果文字書寫的源頭貧弱,又怎麼能冀望一個壯盛的影視文化未來?而我們的新年新希望,不過是想要讀讀清朗的中文,手抱幾本好看的台灣小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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