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曾經有過一次以鐵路橫亙內陸中國之旅,從最東的連雲港走到極西的蘇俄與新疆邊境,因為是一次計劃性的「歐亞大陸橋」專題採訪,每到一省一市必然安排省長(或副省長)市長(或副市長)業務簡報及飲宴接待,我內心期待的是大山大水的壯遊和尋常巷陌的訪私,實在不樂意老聽官話老吃官飯,深以為苦。
四省一區十個大中型城市,乖乖隆地咚,一灑開名片,此行一不小心竟把隴海路沿線大小官幾乎全認識齊了,他們口若懸河、文不加點,將轄下省市從工商業到社會流動數據倒背如流,露的這一手「基本功」,日理萬機無所不管,聽得我連打瞌睡的空兒都找不到。
那年在鄭州洛陽看的是大紡織廠「工廠辦社會」,這「社會」的概念竟還在工廠「轄下」;在新疆石河子看到的是「軍團社會主義」,連汽水、瓜子都是軍方產銷,不要說「社會」,連「民間」都不知在哪兒,只剩下路邊的賣瓜小販、游牧人的牛羊車隊了。那年「六四」一週年剛過沒仨月(編註:「仨」為北方方言。指三個),鄧小平還沒有南巡,上海灘一片死寂,深圳特區徬徨先行,社會屬於國家,鐵桶的江山,過目難忘。
不久前才結束的中共十屆五次人大會議,通過了《物權法》,保障私有財產,都說這代表舊時代的終結,中國改革開放又前進到了一個新的階段。火車快飛、火車快飛,一日能行幾百里,十七年前那些難忘的鏡頭轉眼都成古蹟,我竟想起來《伶人往事》作者章詒和抗議禁書聲明裡的一段話,她說,「朝廷小,江湖大,這是從前的話;政府小,社會大,這是今日之現實。」
禁書一案,章詒和能拍案而起,起而抗爭,當然也是因為中國變了,走到了社會比政府大、比黨大的階段,也走到了當權者必須更合理的調整治理手段的當口。中國變化之快,不要說章詒和坐十年大獄的時代,就是前幾年第一本書《往事並不如煙》被禁,她也只能默默承受。但即使在今天,章詒和還是可能被政治黑手以「分而治之」的手法,將她邊緣化為「異議份子」一掛,打黑、抹臭、不理,甚至用治安手段招呼。章詒和畢竟是有政治智慧的,她選擇走體制內路線,結合有聲望和號召力的律師走法律維權路線,她向中共人大提案修法未成,改以公開信向社會表達立場,爭取支持。這一條路並不好走,但走出來就是一條大路。
章詒和公開發表的幾篇聲明,富感情有力道,但對我啟發最大的還是她說「社會大」的這一段話,她在向變化前進的中國社會的治理者和被治者說,更合理的未來是可欲可及的。就像是劍客之刀出鞘前,以劍之眼對敵,這已是兵法。
作者為「中天書坊」主持人,中天電視執行副總經理
天下新聞室精選最具時效性、最重要的深度內容,每週五發送
精選當週熱文,週五寄送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