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初,被喻為熱帶植物諾亞方舟的「辜嚴倬雲熱帶植物保種中心」在台灣南端的屏東縣高樹鄉開幕啟用,穿過一片果樹林,四座高約六公尺的溫室豎立眼前,集合台泥集團辜成允家族在商界的實力和清大生命科學系教授兼分子與細胞研究所所長李家維在學術圈的影響力,寧靜的田園一時冠蓋雲集。
熱鬧了兩、三小時之後,賓客逐漸散去,農場又恢復原來的寧靜,但李家維和年輕工作團隊的工作才要開始……。
挾台灣的氣候與人才優勢,這座保種中心預計在二十年內蒐羅三萬多種熱帶物種,成為全球保存熱帶植物最完整的基地。二十年,是五十五歲的李家維認真考慮後,為自己和地球生態立下的承諾。
這個計劃籌備期不過兩、三年,但這股對物種的好奇、對生命的興趣在李家維的人生中,已醞釀超過四十年。
李家維回憶,從大陸跟著國民軍撤退到澎湖的父親,每到冬天就會帶著他去買麻袋,細心地包裹在庭院裡僅有的幾棵玫瑰外圍,抵禦凜冽的東北季風,隔年春天再將麻袋打開,花朵又重新綻放。
升上國中一年級,全家跟隨任公職的父親搬到南投的中興新村,初登寶島的李家維馬上就為豐富的植物和盛開的花深深著迷。一個星期省下兩、三天的午餐錢,就為了星期六下午可以去台中的繼光街帶一盆花回家,他每天下課後大部份時間都在拈花惹草,一邊種、一邊向花店老闆討教或看大學植物系的教科書研究,自己實驗、繁殖,再拿回花店和老闆換不同的花回來,升上高中就有兩、三百盆的植物了。
「養植物對我來說是一件很輕鬆、自在的事,因為我知道他們需要什麼。」李家維在他苗栗南庄近獅頭山的溫室裡,分享他與花結緣的故事,而滿室的花草樹木則用欣欣向榮的姿態為主人做見證。
然而,童年在海邊成長的記憶,海底生物的豐富多樣讓李家維在中興大學植物系畢業後,終究投入大海的懷抱,進入台大海洋研究所就讀,一頭鑽入水中單細胞生物、生物礦化(生物體內產生礦物質的過程)等的研究。
精準的搜捕手
李家維的興趣廣及海洋生物、植物、動物、文學、古董、民俗,他自嘲從小就「物慾橫流」,從世界各地蒐集來的物品琳瑯滿目。
他猶如《哈利波特》小說中,魁地奇比賽追逐金探子的搜捕手,下手快、狠、準,不達目的絕不輕言放棄,但李家維的「金探子」經常是被人忽略或不屑一顧的東西。
三十多年前,台灣流行底拖網漁業,所有海底生物都會被一網打盡,是一種非常破壞環境生態的方式,但因為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會撈上來,漁民只會挑出一些值錢的東西,其他就絞碎當飼料便宜賣給養殖業者。當時還是碩士生的李家維跑遍全台,尋找販賣這類漁獲的市場,「各式各樣豐富的魚、螃蟹夾雜在裡頭,對我來說就是寶庫。」他說。
他不僅蒐集到兩百多個螃蟹標本,拍成幻燈片之後還被郵局選用,出版了一套郵票。更重要的是在這過程中,也讓他對博物有很深的感覺,這也是為何他曾借調台中科博館七年,成功行銷科博館至大眾生活中。
而李家維近年最熱衷的蒐藏品就是被遺棄的神像,包括土地公、觀音、關公、註生娘娘、五路財神、八仙、玄天大帝等大大小小三百多尊,每一種神還有數種不同的型態。許多人對這種流浪神像多少有所忌諱,但在李家維眼裡,每一個神像不僅是藝術品,背後所代表的更是這個社會因應不同時代、需求、地域而創造的精神寄託,充滿了故事。
「世界上只有台灣有這樣的機會,我們拜這麼多不同的神、創造出這麼好的工藝,又能方便取得,我怎麼能錯過呢?」這就是李家維,毫不掩飾、大方分享。
搶救熱帶物種,刻不容緩
一路走來,雖然植物一直只被李家維當成興趣,但對植物的熱愛和關懷在他求學、教書、社會參與的過程中,從沒有短少。終於在李家維的不惑之年,縝密思量後,決定為保存快速消失的熱帶植物物種許下二十年的承諾。
家維坦承,每年課程中上到熱帶雨林,都會說熱帶雨林多麼岌岌可危,「教了二十幾年,書上年年這樣寫,事情還是年年這樣發生,我每年的心情跟著愈來愈著急。」但直到八、九年前,李家維主持慈濟大愛台「大地與人的對話」,跟著攝影團隊去婆羅洲兩個星期,才真正體驗到熱帶雨林的多樣、美麗和危機。
一開始李家維和工作人員沿著河道而下,猴子在岸邊的樹枝上跳躍、大嘴鳥從旁飛過、鱷魚從船邊游過、處處可見五彩斑斕的蛇和昆蟲,就如書中所描繪的一樣。但只要一登陸就會發現這一切都是樣板,一百公尺之後都是油棕樹或農田,人們因能為跨國企業工作、有更好的物質生活而感到滿意,對快速消失的雨林沒有一點留戀。
李家維知道,不能再等待下去了,他開始評估他所擁有的資源、條件、能力以及是否比他國家具有優勢來發展保種計劃。接著,他離開了經營七年的科博館,專心一致催生保種中心。
眼看著有豐厚資金、土地、人才的政府受限於層層的制度,緩慢的行政效率,李家維轉而把這個機會丟給企業,「誰願意表現支持,誰就得到這個機會,我不認為我是求人家來支持,而是雙方共同發展這個計劃。」李家維直率的個性與辜成允不謀而合,加上兩人對生態、植物有共同的興趣與使命,很快就達成共識,找人、撥錢、建溫室、蒐集植物,一切快速上了軌道,搶救瀕臨消失的物種,不能浪費一分一秒。
李家維就這樣把這個責任一肩扛了,「到這個年紀,我說要做二十年,投入做這樣的事,是很認真的,因為我覺得我做得到。而且二十年,如果不做什麼事情,一晃眼就過去了,不是嗎?」他瀟灑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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