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經理人的鮭魚返鄉潮

惠普幫他在上海湯城高爾夫球場內租了一百多坪的別墅、雇司機、讓小孩上昂貴的國際學校，處處禮遇。但在他的心裡，上海的千門萬戶，不過重疊成一片惘然。

「我算算一個月能花多少錢，華屋千丈、良田千畝、日食一斗，你追求什麼？」莊正松反覆思量，他離開惠普，船過水無痕，留下的就是朋友而已。

「我常跟朋友說，你們賺的錢，用得到叫財產，用不到的叫遺產。幹嘛那麼拚命賺遺產？」莊正松大笑。

莊正松，不是唯一的返鄉老將。

外商在中國佈局大變，再加上台灣IT市場萎縮、台灣本土企業國際化步伐不斷，在這三股力量推波助瀾下，外商培育出的人才，正加速向台灣企業流動。

外商本土化　擠壓台幹空間

「中國正在上演過去台灣的戲碼，外商都在localize（本土化），」美商惠悅企管顧問公司總經理魏美蓉預言，三十世代的大陸經理人已經崛起，五到十年後就會執掌外商CEO兵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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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前，聽著鄧小平南巡演講「發展是硬道理」、「不管黑貓、白貓，抓到老鼠就是好貓」的大陸青少年，如今儼然是取代台灣、香港、新加坡科技經理人的外商中堅幹部。他們的機會之門，正一步步打開。

蔡士傑觀察，目前，光在中國大陸就有七萬個C level（泛指執行長、營運長、財務長、人資長）的職缺，大陸經理人就是熱門人選。

將安捷倫中國發展為安捷倫全球第二大市場、定居中國七年多的前安捷倫全球副總裁蘇海不諱言，四年前，當他放下中國安捷倫總裁位置時，安捷倫內部早已清一色都是中國人。

「對企業來說，只有『才幹』、『能幹』，沒有『台幹』、『陸幹』，」轉戰信義房屋集團執行長的蘇海說。
　「現在一流外商都優先考慮中國菁英，」明基電通中國營銷總部總經理洪漢青很清楚，未來，台灣經理人不再扮演外商開路先鋒的角色，一定要融入大陸經理人的文化生活圈，才能揮灑長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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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中國宏觀調控、美國市場蕭條的雙重衝擊下，許多外商總部也下達縮編人事、降低成本的決策。

科技外商　大批撤離台灣

「比起付錢讓台灣人、外國人到中國，倒不如就地找中國人，」魏美蓉直言。

台灣市場的低成長，更讓許多前去中國的外商經理人，有如過河卒子，有去無回。

根據市調機構IDC調查，去年，台灣資訊科技服務市場僅僅成長二．七％、達六一八億新台幣。今年，缺乏政府、企業的投資，成長更加遙不可期。

科技外商慢慢撤離台灣。根據經濟部商業司統計，過去五年來，外商家數從二九一一家微幅增加到三二六七家，增加最多的是金融保險業，科技外商歸屬的專業、科學、技術服務業，卻從五年前的六八八家銳減至今年的三六九家。

「你回得來嗎？舞台都縮小了，根本連位置也沒有了，」曾在IBM任職六年的IDC研究經理曹永輝感傷地說，許多台灣外商經理人，只好在中國尷尬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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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商經理人在中國大嘆何處是我家，許多求才心切的台灣企業，此時卻正在對他們頻頻招手。

「你可以說外商跟台灣企業的水平、管理成熟度是差不多的，剩下的一步就是國際化，」蘇海說。

外界好奇，為什麼信義房屋延攬一位從來沒有賣過房子的總裁？答案就在於：培養接班人、幫助信義房屋國際化。

台灣企業　向外商借將

信義房屋董事長周俊吉解釋，企業要活得比創辦人久，就要將所有權與經營權分開，仰賴專業經理人。「台商即使走出去，還是創辦人一手主導，」周俊吉說，「去高科技外商找，才比較容易找到跨地區運作、建立制度、培養接班人的全方位人才。」

蘇海戲稱，自己總是被要求來挖自己的墳。

以前他將安捷倫中國總裁培養出來、取代自己，現在他則要培養信義房屋的接班人。「我又要來努力挖自己的墳墓，哈哈哈！」蘇海笑聲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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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蘇海樂此不疲。「你一定要找到繼任者，你自己才會有機會。沒有人會在失敗的團隊裡去挑人，」蘇海說得明白。

在外商「中國經驗」鍛鍊出來的跨地區營運能力，正是台灣企業國際化的重要助力。

「以前在台灣，見什麼人都很容易，到了中國，就學會remote（遠端）管理，」莊正松說。他過去在中國擔任個人系統事業群總經理時，大力拓展通路，惠普從一級城市快速滲透到三、四級城市，打垮戴爾及方正，讓惠普在中國成為僅次於聯想的電腦品牌。這樣的跨區域營運能力，也正要為宏達電扎穩國際化的馬步。

本土企業，也給了更大的舞台。

投入本土企業　再創高峰

「外商總經理，光環很亮呀，可是充其量不過就是大sales！我現在可以為產品定價、推出市場進入策略，這是我在外商學不到的，」曾任台灣甲骨文總經理、中國多普達總裁、現任連營科技總經理的李紹唐快人快語。投入LED背光模組的連營科技，去年營收九．七億、淨利二．四億。

任職台灣IBM十九年、曾是台灣IBM總經理頭號人選的黃慧珠，今年也投效信義房屋，出任人資長，為信義房屋培訓高階幹部。

「三十五歲以後，你在大公司快速往上爬。可是到了四十歲，你就會想，你只剩下黃金十年，」以前在IBM每三年就換領域、挑戰自己的黃慧珠說。

或許，黃慧珠還不習慣信義房屋穿黑色制服、每次開會誦讀立業宗旨的慣例。但，她已找到了更大的挑戰目標、更寬廣的揮灑空間。「以前不過是執行者，現在我是策略的擬定者，」黃慧珠笑得燦爛。

同樣是拓展業務、培養人才，投效本土企業的經理人，卻有了不一樣的心情。

初秋的九月，宏達電全球業務執行副總裁莊正松又要飛往上海了。只不過，往後的飛行，為的不只是業績。心中，還有份落葉歸根的踏實。

「我覺得，我也可以參與歷史，為台灣品牌做些事，」莊正松語重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