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必須重建商道

不愛站在鎂光燈下，老大不情願，才讓攝影按下兩張快門。拒絕上電視，因為變成電視臉之後，知名度有礙化身平民的調查研究。

接受《天下》專訪時，他一再說，經濟學家的觀點不那麼重要，重要的是現實的力量。人不是依據理論生活的，經濟學家所能做的，就是面對、理解與解決問題。

面對中國改革開放以後最大的結構性翻轉，周其仁直指核心，中國必須重建商道，重建彼此信任的商業文明，以下為周其仁口述內容。

外貿轉內需，中國經濟結構必須轉型，這個口號提了很多年。中國進出口佔GDP比例高達七成，大國沒有那麼高，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只是，由於內部各種原因並沒有改過來，金融危機之後，這個問題比較突出。

經濟行為，不能根據口號，要根據訊號。中國口裡喊著要轉型，但遲遲不肯建立人民幣匯率的變動機制，中國廠商與地方政府就老看到出口有利，整個調整變得被動進行。只是，真實的匯率是管不住的，中國的貿易順差持續升高，順差換成大量人民幣，造成物價上漲，顯示不平衡早就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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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市場靠關係，靠喝酒

過去幾年我們轉型不成功，微觀因素是因為中國的商業文明還不成熟。過去三十年我們靠外銷，因為中國市場看起來很大，但沒有大的營銷體系，市場是被切割的。

中國的市場不是法制的商業文明，而是靠關係、靠喝酒。中國可以一下子出貨給沃爾瑪一百個集裝箱（貨櫃），但在中國要賣出這種量，不知要喝多少酒。

商業文明最難的地方是軟性的，是一種互相的信任。中國有悠久的商業文明，曾經也有過這些東西，只是一度被迫瓦解了，必須花時間去恢復。

要發展內需市場，不能光靠政策，也要靠企業願意打這個市場。金融危機有個好處，就是簡單的事情現在不能做了，企業必須得試試，重建自己的商業體系。

對聯想與海爾而言，現在的重點是，能不能建構營銷點，把商品配送到千鄉萬戶。中國現在需要的，不只是工業企業家，更需要市場企業家，必須來一場國內的商業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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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中國內需市場的主要業者是國企，結構轉型一定會碰觸到國企改革的問題。市場開放是國企對國家稅收的貢獻，與能否創造就業的拉鋸。

前幾年，中國靠中小企業外銷賺錢，回頭買大型國企的服務，賺錢的時候，國企怎麼會有改革的動力？怎麼會談開放市場？現在出口下滑了，大型國企也會受影響，或早或晚會遇到業績下滑、虧損的問題。

未來人口勢必大量移動

另外，就業是大問題，國企控制大量資源，但創造的就業少，是否要開放比較能創造就業的民營企業進場，也將有壓力。中國的改革是一種逼迫改革，都是過不下去才改的，國企上市也是因為沒錢才做的。我覺得，現在比○七年有更大的改革可能性，因為中國遇到挑戰。

蘿蔔快了，不洗泥

過去幾年，改善農村基礎建設，提高消費力是一個重點。我比較擔心的是，現在一窩蜂的農村基礎建設，長期會不會變成浪費。中國與許多國家不同，還不是一個成熟穩定的人口結構體，是處於都市化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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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人均收入三千美元、工業生產佔GDP四五％的其他國家比，中國人口在城市只有四四％，這當中還有高估成分，因為許多大都市附近的農村也被算成城市人口。跟其他類似發展階段的國家，城市程度平均水準在五○％以上，我們差太多了。

這是多年戶口政策所造成的。換言之，未來人口勢必將大量移動。中國由於山地多，未來都市化程度甚至會比許多國家更高。

現在大量的基礎建設，目的要改善農村的交通，但很有可能，路修好了，反而使人口跑到城市來，農村的投資就浪費掉了。如何避免浪費？必須在建設農村與都市化、人口移動的速度間求取平衡。基礎建設還是應該偏重在中心城鎮，鼓勵適度的集中。

投資浪費，長期是損害增長的。中國不需要發愁投資，但必須由追求增長的量，轉為重視成長的品質。北方有句俚語說，「蘿蔔快了，不洗泥」，意思是飯館生意太好了，沾在蘿蔔上的泥土還沒洗乾淨，就端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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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習慣了高流量經濟，導致結構的失衡。譬如：食品安全、剛建好的新機場，就有問題。這次金融風暴是一個反思的機會，快到底有什麼好呢？如果品質不提升，短期的成長，反而傷害長期國家的財富。

改革哪有時間表可言

中國現在遇到危機，面對就是了。不要怕痛，哪裡是問題，就解決哪裡。改革不是一個有計劃的東西，哪有什麼時間表可言呢？人本來就是磕磕碰碰過來的，日子過的好好的時候，沒有人會去想改革的。所以經濟學家的觀點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實的力量。我是受鄧小平影響很深的一代，我的觀念是，不要花太多精力吵理論，而是要從生活經驗去體驗。

不要吵，不要爭論，重點是要去做。中國這次的結構轉型要成功，不論是政府、企業或商人都要一起動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