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早晨,中風後走路些許不穩的阿明在日照中心照服員的陪伴下,沿著走廊扶手散步。儘管因加高的女兒牆而遮蔽了對外視線,卻阻擋不了操場上傳來的孩子笑鬧聲,阿明也不自覺露出笑容,感受片刻的朝氣與希望。
位在台北市芝山國小校內的芝山社區長照機構(芝山日照),是台北市第一所設在小學的日照中心,兩年前因為家長強烈抗議,指稱會影響學生權益,讓「長照與校園能否結合」的議題浮上檯面。
少子化加上高齡化,衛福部長照司鼓勵日照中心進入校園閒置空間,近5年來成功案例少之又少,六都總數僅9所,高雄市以5所居冠、台北市2所(已遷校校舍和閒置空間),以及新北市2所(改建和新建校舍)。
什麼是日照中心?為何要「一學區一日照」?
全名為日間照顧中心的日照中心,也稱托老中心,是長照2.0重點項目之一,概念類似幼兒園,經由長照管理中心評估狀況後,失能失智長者白天可就近接受基本生活照顧、參加促進健康及社交能力的活動。
為了讓社區照顧普及化,衛福部2019年起推動「一國中學區布建一日照中心」,以依據交通、環境、文化而劃分的國中學區,連結長者社區生活圈作為服務範圍,2月底最新數據已達到87.38%。
但對高度開發的都市地區來說,取得場地是最大挑戰,不僅土地及建物成本高,舊房舍改建須符合長照機構建管、消防和土地的嚴格規範,可說是浩大工程。
善用校園內閒置空間成為可行方向。在少子化浪潮下,學生少了、教室空了,教育部21年前陸續推動國中小校園空間活化,鼓勵學校釋出不符有效使用規定的餘裕空間,提供幼兒園、實驗教育機構、社區運動站、屬於社福設施的托嬰中心和日照中心等多元運用。
以芝山國小為例,全盛時期全校曾有48班,如今只剩18班,近年已有不少單位進駐,不但有附設幼兒園,還有公共托育家園、居家安全示範教室、樂齡學堂等。
由於當地國中學區仍無日照中心,社會局2019年底開始規劃,教育局盤點學校、共同場勘後,最後擇定芝山國小,由中保關懷社會福利基金會得標,負責改造空間,並向社會局承租提供日照服務。
收托人數下降,更拒絕失智老人
社會局專委兼代老人福利科科長楊雅茹指出,當時辦了9場校內外說明會、座談會以及3場日照中心參訪,並針對家長疑義提出配套措施,包括規劃獨立出入口和動線、走道裝設門禁系統,收托人數也從40人降為30人。
歷經3年多的波折,芝山日照在去年9月正式營運,如今每天有10位長輩到此「上學」,但卻與同校孩子零互動,更不用說是當初理想中的「老幼共學」。
芝山國小教務主任鄭銘毅表示,透過每月固定召開的協調會議,校方、家長會代表、日照中心、社會局和教育局等一起討論,相較先前劍拔弩張的氣氛,「現在緩和多了。」
話雖如此,彼此關係卻仍像走鋼索一般,癥結點在於失智長輩的收托與否。中保關懷基金會執行長洪培修表示,當初芝山日照設立許可是服務失能失智者,但社會局因家長疑慮,認為「失智老人可能有攻擊性」,而協議先以失能者為主。
失智長輩因此進不了日照中心。今年過年後,接連有民眾詢問失智長輩能否到芝山日照,在申請長照評估時卻被擋了下來。
洪培修說,有位輕度失智的長輩就住在學校對面,卻被要求轉到離家較遠處,反而失去社區就近照顧的意義。「政府既然決定要推動長照政策,就有義務以政府的高度做出明確宣示,」他強調。
楊雅茹坦言,社會局明白芝山日照的無奈,但也要安撫家長的情緒,目前傾向以權宜方式解決失智收托問題,「至少已經從原本的抗拒走到現在,未來需要更多時間努力溝通。」

長照結合校園需跨局處合作、內外溝通
事實上,國小設日照中心卻遭遇重重障礙,台北市並非特例。家長最常擔心的是,諸如「會有很多臥床老人」、「失智者會攻擊人」、「救護車常進出會影響房價」之類的錯誤認知,或者「老人被小孩撞倒怎麼辦」、「小孩被傳染疾病怎麼辦」等安全衛生考量。
2016年高雄市成立全台第一所校園日照中心大同福樂學堂時,民眾同樣堅決反對。當時市府為了與大同國小校方、家長和社區進行溝通,前後開了162場協調會,花了長達兩年時間。
如今,高雄市雖是擁有最多校園日照中心的縣市,衛生局長黃志中卻直言,還有努力的空間。
高雄市是如何做到?關鍵在於拉高層級,全力支持。市府組成跨局處工作小組,包含布建組、場地協助組、工程組、法規組、宣導組等,由副市長林欽榮擔任召集人、黃志中是副召集人,衛生局與教育局負責政策溝通。
衛生局長照中心主任陳芬婷表示,民眾對於安全衛生的擔憂,多半可藉由動線規劃及感染控制來解決。起初或許是「為反對而反對」,溝通到後來漸漸了解日照中心的服務內容和對象,問的問題可能會變成「要怎麼幫長輩申請」。
「教育局作為學校主管機關,扮演了神隊友的角色,」陳芬婷指出,專委劉靜文從一開始帶著衛生局到處場勘,也讓衛生局第一手聽到學校的聲音,建立彼此互信。
「我本來也跟學校一樣,搞不清楚日照中心跟住宿式長照機構的差別,」劉靜文坦言,但與衛生局團隊多次合作後,她也可以解答疑惑,一起將學校共同擔心的問題模組化,再逐一擊破。
平常就要鋪陳,不能期待所有人都知道
然而,最難扭轉的還是刻板觀念。劉靜文提到,曾有一位70歲上下的家長會榮譽會長劈頭就反對,「不要說什麼『大家都會老』,我已經老了,但我不需要長照!要找就去找醫院旁邊,不要干擾我們學校!」
為了促進了解,長照中心鼓勵各個日照中心「Open House」,開放適合與社區連結的課程活動,讓居民有機會深入認識這是什麼樣的地方。
陽明交通大學衛生福利研究所兼任教授李玉春表示,會將長照機構視為鄰避設施,根本問題在於年齡歧視。即使有超過八成民眾聽過長照,但多停留在過去觀念或錯誤想像,對於失智的認知也不夠廣泛。
「這不能怪民眾。政府及專業者不能期待大家都了解長照、日照,一定要從平常一層層鋪陳了解,」李玉春強調。
她指出,有的還會以「老幼共學」作為說服學校和家長的賣點,並說是趨勢,殊不知只是讓大家更不熟悉。
校長能認同支持,成為家長與政府的橋梁
此外,隨著愈來愈多單位進駐學校閒置空間,背後代表的是減班愈來愈擴大,校長顧慮外界眼光,「大家會以為學校要倒了」,自然容易產生抗拒感。
李玉春表示,「一國中學區一日照中心」只是最基本,未來在都會區勢必廣設日照中心。既然接下來學校都有機會結合長照,不妨讓每位校長都從柔性參訪活動開始,做好心理建設,「如果所有學校都要參加,就不會像是被針對。」
新北市衛生局專委陳玉澤也認為校長是最大關鍵,「校長能理解和認同,才有辦法成為家長與政府的溝通橋梁。」
新北市移入人口多,因此將重點放在舊校舍改建及新建校舍布建日照中心。位在林口的東湖國小,設校時已規劃日照中心進駐校內社福大樓,校長黃國柱當時主動提議校園與社福大樓要有連接通道,方便將來互動,讓陳玉澤印象深刻。
「一所學校如果能讓社區裡的不同族群都受益,才是真正的共榮共好,」黃國柱表示。
長照與校園的結合,曾經撥雲見日、也曾經風風雨雨,未來還有一段漫漫長路。但是,只要在路上,就有希望。(責任編輯:林倖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