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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以南240公里,河北省正定縣塔元庄村。
在塔元庄村的村民中心前,有個布置妥善的涼亭走廊,展示著1982年30歲的習近平的年少留影。
這個因鄰近污染嚴重的石家莊,總是灰撲撲的的尋常農村,是35年前習近平自願請調到正定縣當副縣委書記時,常常騎自行車下鄉的小村之一。廣場前大碑寫著,「習總書記寄語:農業做成產業化,養老做成市場化,旅遊做成規範化,提前實現小康村。」讓小村在十九大前夕顯得「與有榮焉」。
做了近50年的村長,也是十九大鎮代表的趙桂林記得,當年的習近平是個重視發展觀光和人才的年輕領導。
他用極重的鄉音解釋,2008年習近平剛被指定接班,就把第一次下基層的地點定於此。2013年習近平再次到來時,塔元庄村提出提前奔向小康的目標,呼應習近平的「全面進入小康社會」。

回到北京。
當一車車載滿中國共產黨各省代表團的遊覽車,魚貫地駛進人民大會堂前廣場,代表全中國9000萬中共黨員的2300人,步入中國權力核心的頂端。
他們在10月18日到25日的一週,齊聚召開的第十九次黨代表大會,拍手通過的所有事,決定了14億中國人、甚至左右全世界的未來。
各類維安人員充填了北京市中心,從公安到警察,便衣到民間志願者,3公尺站一個,一個大路口至少站幾十人,前門站的天安門東側小公園擠滿了玩手機的便衣。就人民大會堂輻射出去的方圓3公里內。全國安全系統傾巢而出。
雖然安全措施滴水不漏,仍可以感受到一股樂觀氣氛。特地為十九大來到天安門的各地中國民眾絡繹不絕,導遊向旅遊團賣力講解中共黨史。民眾告訴《天下》記者,自己是從山東煙台、山西平遙等地來京「喜迎十九大」。
「喜迎十九大」成了貫穿中國各地大小鄉鎮城市的主旋律,整個中國就像大型的標語競賽。「更加緊密團結以習主席為核心,以優異成績迎接十九大順利召開,」從機場到市區的北京計程車司機能一字不漏地背誦。
坦言十九大讓生意變差,這2年滴滴打車讓他收入銳減。他明顯感到10年來北京和中國在飛奔,他不進則退,這位北京司機打算搬到三線小城市生活,但他不覺得是國家的責任。
「你生哪就愛哪,不要老怪國家,是我們自己能力差,才會被淘汰。美國更殘忍,社會主義還是比資本主義好,」相反地,這5年讓他感覺到一種無涉現實生活、卻和民族國家有關的希望,「中國愈來愈好,習近平這幾年為共產黨建立威望,肯定是要一直當下去的。」

中國知識份子:悲觀更悲觀
這個「威望」除了對黨、對國,也對公民社會。
和5年前十八大剛換屆的想像空間不同,習近平的第一個5年過去,強勢作風和過去的無為截然不同,已讓最初跌破眼鏡的人們心中有底。
「與其說習近平是韜光養晦,不如說是『權力喚醒大志』的過程,」北京獨立政治評論家、前清華大學政治系講師吳強觀察。
這個「大志喚醒」,讓習近平對內從嚴治黨積極打貪,高舉「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旗幟,對外主權底線踩得硬而頗得民心。
吳強是中國少有研究威權主義的知識份子,在習時代的第一任期就已在政治評論指出其強人風格。他在2011年就因一個敏感的調研項目,而後不時被校方約談。2014年香港雨傘運動爆發時,在準備前往考察前被校方攔阻最終被解職。
吳強代表的,是習時代第一個5年的中國自由派被壓縮的處境。十九大的後習時代,中國無論是左派或右派的知識份子,都認為中國今後走向的穩定已可預期,只是對大趨勢樂觀或悲觀,有完全不同的評價。
樂觀者:政府不曾退卻,中國才能彎道超車
胡鞍鋼則屬於光譜另一端,「中國強大論」的樂觀主義者。
清華大學國情研究中心主任也是公共管理學院教授的胡鞍鋼,從十一五規劃到十三五規劃連續15年參與中國經濟政策制定,是知名的新左派學者之一。
在十九大前兩天接受《天下》採訪的胡鞍鋼,在研究室讓助理用一台電腦輔助大螢幕,急切地調出各種數據來證明中國在經濟、科研、創新、綜合國力等指標上,早已超越美國居世界第一。
他對習近平的「四個自信」深有共鳴。因為習時代的中國,讓他幾年前被西方學界潑冷水的預言得以揚眉吐氣——他在2015年著作《超級中國》中,預測中國將在2020年成為新型超級大國。
「我們不再研究日本,專心研究如何超越美國,而且也不再相信美國這個那個的,」他從推到鼻樑的眼鏡露出笑意,「中國科技進步率為經濟增長貢獻達56.2%,已經從改革開放年代進入到全民創新的年代。」
他特別推崇黨國作為「服務」和「支持」角色的「政府之手」,他深信改革開放30年之所以能成功,正是因為政府角色不曾退卻,中國才有機會彎道超車,在今日超英趕美。

政府能比市場更有智慧?
胡鞍鋼指出,2016年中國佔世界五百強企業中106家,根據他統計,其中90幾家國有企業,「這就是混合制的好處,可以用市場機制吸引高端人才,兩種體制優勢混合起來,非常有競爭力。現在私營企業都參與到國有企業的股份中交叉持股,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但也正是政府角色過強的「混合制度」,讓右派經濟學者擔憂。
「大家也搞不清為何十八屆三中全會提的全面深化改革,到最後會變成這樣?」一位不能具名的自由派資深媒體人認為,中國改革開放30年後之所以能大飛躍,正是鄧小平一直要將政府角色削弱,讓民間恢復活力「藏富於民」。這群自由派知識份子崇尚西方式的「企業家精神」,對「黨」開始規定私營企業設立黨組織,加強控制深感不安。
「政府怎麼可能比市場更有智慧?」這位知識份子憂心,當公司治理的目的不是為了追求盈利,而是迎合上意,黨的控制越多,民間造富的活力會越消退。長期來看,對中國經濟很不利。
而重點是,在言論日益緊縮的習時代,不符合當局政治正確的自由派聲音愈來愈微弱,和新左派的自信議論大相逕庭。左派的喜和右派的悲,是光譜的兩極,沒有中間。
「這就是我們痛苦的地方,」這位資深媒體人說。
強大的中國自信,讓中國知識界過去的路線辯論已不復見,一位國際關係學者觀察到,這幾年「上面」越來越要求學界要有發展中國特色的理論能力,從西方話語的追隨者到中國話語的制定者。
混毛、加鄧、加習的新毛主義
而什麼是中國話語的制定?
吳強認為,習近平在長達3個半小時,80幾頁3萬多字,混合著西方責任政治、馬列主義、的政治報告,核心概念收攏於「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
「『思想』取自於毛澤東,『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取自於鄧小平,『新時代』就是習近平承先啟後的新思想企圖,」吳強分析,習近平這種「混合毛、加鄧,再加上自己」所雜揉出的「新毛主義」,是有別於過去30年江澤民、胡溫等技術官僚只追求物質經濟的低層次需求,企圖提供中國未來30年得以達到「第二個百年」願景的政治綱領,符合許多中國中產階級的期待。
「毛是打仗出身,在黨內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領導力肯定高於習。但這樣的能力打江山可以,治理能力肯定是習勝出,」北京計程車司機的評論直觀又到位。
全中國從鄉村到中央,從正定縣塔元庄村到北京,從農民到知識份子,都張耳傾聽十九大習近平的話語。
在舉國不斷重複黨的語言、黨的信念、黨的領導,央視轉播完習近平政治報告緊接著中國大型工程、高鐵的宣傳短片。
許多民眾深信中國從「站起來」、「富起來」到「強起來」的新時代已經到來,氣勢磅礡如同十九大前夕的《人民日報》頭版標題:「書寫偉大復興的時代畫卷——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領航中國紀實」。
一個十九大,樂觀的更樂觀,悲觀的更悲觀。(責任編輯:李郁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