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仔日妳說要來離開,出國讀書回來賺卡多錢,我說沒意義,妳感覺有意義,」25歲、台大地理系應屆畢業生許純鎰的耳機內,流溢著帶著青春與狂躁的台語嗓音。
這張隨性樂團《人生路途》的專輯裡,時代的速度感咀嚼得到味,反映了台灣青年在十字路口的無奈感,女朋友準備出國,要與他分手。
許純鎰才剛申請通過台灣新南向政策第一屆的獎學金,8月將落腳泰國朱拉隆功大學。這位雲林子弟在異城「漂移」的生活,從這一站台北,到下一站是泰國。
許純鎰從小沒補過英文,父母曾在台北辦公大樓下的中餐街賣自助餐、也經營過便利商店一段時間,家境不算富裕,一路努力考上台大。他說,大家都出國了,自己也想出去看看,但獎學金考試看英文,他的英文不是最強,只好去英語文以外的地方闖闖看。

像許純鎰這樣,自認對台灣的愛濃得化不開,卻把自己丟向未知的年輕人愈來愈多了。
一度還憂心台灣學生不出國的教育部,最新統計顯示,2016年赴主要國家留學人數已增加近2700人,逼近4萬人大關,創11年新高。
去年申請學貸出國者更創下5年內新高,超過700人。這表示即使需要借錢,也想出國的年輕人愈來愈多了。
《天下》於5月底進行「台大應屆畢業生出國意向與動機調查」,向各學院當年以最高分進入台大的18科系發送網路問卷。
調查顯示,有48%學生,畢業後直接升學或工作兩年內會再升學。40.7%則選擇工作,9%準備國家考試。近半想繼續念書的學生中,只有37%要念台灣的研究所,其餘都想出國。
國外進修的首選是美加,佔7成,其次為歐洲、日本。值得注意的是,在選擇海外求學地點時,第一優先考慮是職涯發展,比例高達84.8%,其次才是學校素質。
總結來說,決定出國念書的學生,加上直接出國工作的學生,這一屆18系所台大畢業生,有近4成打算離開台灣,起碼短期內打算在海外深耕落戶。
全球菁英流動無國界 關鍵是人才赤字
台大生是公認享受最多政府資源、被培養的台灣菁英。「30到50年前,台大出國回台的不到2成,現在的狀況,我覺得很健康,」台大副教務長康仕仲如此解讀。
他認為,各國都一樣,全球菁英人才是無國界的,流動是很正常的事,關鍵是國外人才要能流入。
主計總處今年第一次具體描繪,台灣在海外工作者的面貌。結果顯示,台灣人才赤字非常嚴重。依照勞動力發展署統計,截至今年6月底止,外國專業人員有效聘雇僅3.5萬人次。反觀台灣,據主計總處統計資料,2015年有72萬台灣人赴海外工作,其中有52萬人有大學學歷,其中30歲以下年輕人已超過14萬人,成為近7年成長最快的族群。
「台灣學生對高教系統的信心,可能是史上新低,」台大財金系專家教授陳嫦芬認為。
台灣過去20多年的大學擴張,加上少子化的影響,大學錄取率已達99%,人人都可上大學。大專以上學歷人口的15%,超過136萬人擁有研究所學歷。
影響所及就是學歷貶值。中研院社會學研究所副研究員江彥生觀察到,台灣的碩士學歷確實有貶值的現象,國外文憑則相對沒有貶值,驅動學生出國鍍金。
台灣學生「用腳投學校」的現象,近5年有劇烈的改變。康仕仲以教育部統計指出,台灣高中應屆畢業生赴海就讀人數6年爆增7成,105學年度已有約1478位學生出國就學。
攤開統計,北一女30位、師大附中26位等,大多是台灣最頂尖高中學生。「台灣每年開學前,就流失三分之一的台大生,」康仕仲說。
陳嫦芬指出,各國都在搶年輕人才,高中生憑學測,可以申請港大、中文、理工、科大4個香港的大學,新加坡2個公立大學,中國大陸頂尖的北京、清華、復旦、上海交大、浙大、武漢、人民大學等9所大學。這當中許多學校的國際排名都比台大高。
「這群人,才是未來很容易跟台灣斷了聯絡的人,」康仕仲認為,大學是人建立專業、職場連結很重要的階段。一旦大學在海外,連結都在海外,回台灣就會感到孤單。
年輕菁英出走,最大的推力顯然是職涯發展的集體悲觀,最大的拉力則是已開發國家,因應少子化、高齡化快速改變的人才戰略。

低薪的現實,讓人不敢做夢
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的台大政治系4年級學生楊舒晴,今年6月,從美國馬里蘭大學交換返台,她說自己從小就對公關、企劃行銷最有興趣,但上大學後,看著優秀的學長姐從事相關工作,不僅低薪又過勞,讓她患上了嚴重的文科焦慮症,「台灣,讓我不敢做夢。」
美國交換時,有機會在《美國之音》實習,看到國外的媒體人專業受到尊重,「雖然很累,但想辦法都要留下來。」
她眼神堅定而自信地告訴《天下》記者,她說,「我終於確定我想當記者,」賺到錢就要去美國唸書,留在美國的記者。
只是像她一樣的年輕人,隨便出去誰要用,美國不太信任外國的訓練,「到那邊要先念個研究所,才能找到好工作。」
現任104人力銀行資深副總經理資深晉麗明就分析,本土企業與外商公司薪水落差大,但近年歐美等外商公司亞洲總部撤離台灣,對台灣人才需求銳減,「外商不來,台灣人才就自己過去。大家也知道英美保護主義不容易留下,大多數人都是藉由過去念書,爭取機會。」
「高中就出國念書的同學,大學畢業年薪300萬起跳,我在台灣拚死拚活,連三分之一都不到,」今年台大電機系四年級、目前選擇延畢的侯信宇憤憤地說。
侯信宇是台灣大學電機系學會會長,其實他最想當獸醫,第二階段面試時,兩科系撞期就選了長輩眼中比較「賺錢」的科系,現在要賺到高薪也很困難。
「就連老師也會把我們推出去,」台大政治系雙主修法律系大四的賴永承直言,負責製造土博士的台大教授們認為,土博士訓練沒那麼扎實,覺得國外學歷還是比較有鑑別度。
這使得打算當學者的賴永承,決定先考律師,賺幾年錢,再貸點款就要赴美念書,一圓他的學者夢。

抱歉,我暫時無法落地
近年,連最保守的日本,都開始開放留學生在當地工作,吸引台灣年輕人趨之若鶩。
甫踏出台北捷運古亭站,台北深夜的喧鬧聲宛如熱浪,5分鐘路程、轉角微暗的咖啡店內,三三兩兩的旅客各自佔據店內的角落,這間咖啡店是早稻田大學碩一生葉書宏實踐「日常叛逆」的據點。
在日本就是做台灣留學生研究的他觀察,日本秩序嚴謹,只要考上國立大學特定科系,幾乎保證對應的職缺,對高學歷者也有許多政策優惠,也讓台生前仆後繼前往。
日本薪水比台灣高,他說,「在這裡,若追求安定的工作,在日本吃不飽、也餓不死。」
赴日打拚的台人愈來愈多,人數已經足夠讓葉書宏想在日本開一間咖啡店,讓台灣人能有短暫外於日本規訓文化的去處。

相較於正要啟程的台大畢業生,壯志凌雲。問這些已在海外漂流多年的年輕人,為什麼不回來?言談間,卻多了不少落寞。
「這幾年,漂流感很重,但我暫時無法回台灣落地,」清華大學生物醫學工程系畢業、目前在德國弗萊堡大學微系統工程學博士班二年級的蔡承翰,接受《天下》越洋採訪說。
如果留在台灣,蔡承翰應已是台灣生醫頂尖人才,他在念碩士期間一心想創業,但台灣的博士訓練以學術為主,才選擇赴德闖蕩,現在正在進行製藥儀器研發。
創業環境之外,台灣企業缺乏相對應高薪的舞台。
「我也想回來啊!但台灣的同事都叫我不要回來,」 一位在中國大陸外商擔任主管工作的台灣新手媽媽小雁(化名)直言。
大學念外文,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申請上美國行銷學程第一名的西北大學商學院。畢了業、打敗諸多競爭者,小雁順利當上儲備幹部,駐點在上海。她先生在台商工廠上班,卻無法住在同一個城市。
去年中,她生了小孩,考量各種情況,決定把小孩留在台灣娘家,每天只能視訊。最令她難過的是,今年五一黃金週回台休假,小孩遇到親媽,竟然哭了,彷彿她是個陌生人。
雖曾想過減薪一半回台,結果同事都勸她別做傻事。
台灣腦礦外流的速度,正快得史無前例。不管是為了賺錢,抑或是追求意義,都必須暫時捨下台式的隨意、豪氣與灑脫——甚至必須捨下「台灣」本身。
採訪過程中,最深刻感受到的是青年面對低薪、看不見的不確定感,紛紛在出逃的過程中實踐、尋找自我,盼活出獨特「台灣人」的面貌。(責任編輯:李郁欣;英文版請見english.cw.com.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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