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英國女王還年長的辛巴威總統穆加比辭職，他如何掌權這麼久？

他是個徹底的務實派。他在1980年上任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造訪曾經在白人政權時代虐待他的警局；當時他因為試圖炸掉火車而遭到逮捕。倒吊他的腳鏈和毆打他的白人警官都還在那裡；然而，根據歷史學家梅瑞迪斯（Martin Meredith）的描述，姆南加瓦向他們承諾，他們可以在這個新國家重新開始。

但過不了多久，他就開始運用這樣的人物。他涉嫌在1980年代初共謀發動殘酷鎮壓，約2萬名恩德貝勒少數民族遭辛巴威軍隊殺害，其中多為平民。辛巴威在1990年代派軍進入並劫掠剛果民主共和國，亦與他有關。

2008年，穆加比和他的辛巴威非洲民族聯盟－愛國陣線（Zanu-PF）在國會選舉和第一輪總統選舉中敗戰之時，他策動了致命的暴力潮，迫使獲勝的挑戰者茨萬吉拉伊（Morgan Tsvangirai）退出第二輪選舉。他在國會選舉中挑戰主要反對黨時兩度慘敗，但穆加比也確保他永遠能保有政府或政黨中的資深職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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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幾年、穆加比的身心狀況下滑之際，姆南加瓦成為西方政府的主要對口，也是最有可能的繼任者。早在政變之前，一位西方外交人員就表示，姆南加瓦無情又有實力，一旦大權掉出穆加比之手，他很快就會接掌大權，並最多以數十人死亡為代價，阻止可能會造成更多死亡的長期爭權。他也與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世界銀行等多邊金融機構建立了關係。

姆南加瓦讓眾人知道，他會扭轉帶有種族歧視的「本地化法」，不再要求企業的主要擁有者必須是辛巴威黑人或政府。他認為應該清償（包括補償）2000年至今地產遭到充公的白人農民，因為重建辛巴威需要他們的技能。

這類清償可能會促使西方政府再次提供大規模援助。國內方面，他曾秘密地試探反對勢力，暗示在穆加比卸任後建立團結政府。

為什麼穆加比失去人心？

妻子葛瑞絲在會議中遭受噓聲讓穆加比極為憤怒。葛瑞絲在11月6日成功說服穆加比革除姆南加瓦的副總統職務；此事也使穆加比卸任來得比預期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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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瑞絲的爭權計畫已醞釀許久。她獲得相對年輕、稱作「40世代」的Zanu-PF成員支持，也已經成功在2014年趕走了其中一位對手穆朱魯（Joice Mujuru）。將目標放上姆南加瓦，似乎代表她終於準備好取代她的丈夫。

據報導，她在本月稍早的教堂集會中宣佈，她已經準備好接任。

然而，葛瑞絲並不知道她在Zanu-PF內部多受鄙視。她急著與兩個最強大的派系開戰，希望能消除總統大位的競爭對手。然而，最大的問題並非葛瑞絲，而是穆加比；他的統治期實在太長，絕大多數辛巴威人根本不記得其他統治者。

穆加比曾自誇，他會一直統治下去，「直到上帝叫我加入其他的天使。」

即使他殘忍又能力不佳，卻也曾是許多非洲人眼中的英雄。有些人視他為反抗舊帝國強權的象徵；他會在非洲聯盟的會議中，抱怨白人和富有國家強加於辛巴威的不公義，獲得一次又一次的熱烈掌聲。然而，辛巴威會如此貧窮，主因也是穆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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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加比殘忍能力差，卻認為自己會一直統治下去

他的毀滅性政策造成經濟崩潰、讓民眾深陷貧窮，也傷害了民眾的健康。

這樣的情況其實可以避免。辛巴威獨立數年後，經濟十分繁榮；穆加比並未實施他在監獄和游擊隊信奉的全面馬克斯主義，他允許白人農夫繼續務農，保持辛巴威的非洲穀倉地位；他覺得，那是種不成文約定，也就是白人應該種植食物和菸草，但不要碰觸政治。

他對恩德貝勒這個少數民族就沒有那麼寬容；恩德貝勒族一直支持他的長期對手科莫（Joshua Nkomo）。他假稱零星盜匪活動會累積為大規模武裝動亂，命令北韓訓練的第五旅發動鎮壓。他向恩德貝勒族施加的屠殺和折磨，規模大過反抗白人統治戰爭中的任何事件。在這段期間，西方政府和援助機構希望能以辛巴威作為成功故事，對此大多也當做沒看見。

但在1990年代，貪汙開始侵蝕穆加比的權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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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代後期，一群沒有土地的受害「戰爭老兵」（其中許多人顯然是冒充），抱怨他們沒有得到精英階級獲得的利益，成功取得大額補償；此舉造成預算缺口，促使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收回支持。

穆加比並沒有收手，而是增加支出。他在大舉支出、威脅收走白人的農地轉交給支持者之際，問道，「你有聽過哪個國家因為借錢而崩潰的嗎？」不久之後，他要求舉行修憲公投，提升總統權力，讓他得以將農地充公而且不必支付補償。

此時，在部分白人的協助下，工會帶領的運動興起；穆加比的修憲提案遭投票否決後極為憤怒，發動魯莽的土地搶奪行動。辛巴威這個非洲最先進的經濟體之一，在短時間內崩潰；政府缺乏稅收和菸草等農產品出口帶來的收入，很快就資金枯竭。

時任央行行長的戈諾（Gideon Gono）只是印更多鈔票；他表示，「傳統經濟學並不完全適用這個國家，我會一直印鈔票……因為我們需要錢。」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估算，通膨達百分之5,000億；根據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漢克（Steve Hanke）估算，通膨高達百分之897垓（10的20次方，衡量超高通膨十分困難）。

兇殺獨裁，抑制反對勢力

在此同時，穆加比使出兇殺手段，試圖抑制反對勢力；反對勢力領導者、勇氣十足但有時有些笨拙的茨萬吉拉伊，則拒絕放棄。2008年，他在第一輪總統選舉中完全擊敗穆加比，他的政黨則以較小幅的差距贏下國會選舉。穆加比震驚無比，或許他就和許多獨裁者一樣，相信人民非常愛戴自己。

長達5周，受到威脅的選舉委員會拒絕公佈結果；最終，選委會將茨萬吉拉伊的得票率修至50%以下，也就需要第二輪選舉。隨之而來的屠殺太過嚴重，茨萬吉拉伊也覺得自己有義務退出選舉。

8個月後，團結政府組成。貨幣美元化開始挽救經濟，但穆加比沒有推動任何恢復民主表象的重大改革。

等到2013年的下一次選舉，茨萬吉拉伊和他的政黨遭到欺騙和羞辱，也喪失了信用，因為經濟已再次開始下坡。沒有人知道明確數字，但超過300萬（有人認為是500萬）辛巴威人已然逃離至南非和海外，而目前聯合國估計的辛巴威人口為近1,700萬。

接下來呢？

如果姆南加瓦成功取回政府掌控權，他的第一項任務就是鞏固Zanu-PF內部的權力。

姆南加瓦的主要焦點，會是確保葛瑞絲和她的40世代失去權位。許多人已經遭到監禁；可能會與葛瑞絲一同垮台的重要人物。

Zanu-PF原本預定於下個月舉行代表大會、指派政黨高層職位；代表大會可能會提前舉行，出現清算的機會相當高，而且有可能帶有血腥味。接著，應該就是是姆南卡瓦正式加冕、或是成為毫無爭議的繼位者。

憲法規定明年中期必須舉行選舉，姆南卡瓦亦有可能會在選前呼籲組成團結政府。若總統逝死或辭職，執政黨有90天可以提名替代人選，做完前任總統的任期。

反對勢力極為碎散，但幾位主要領導者在過去一年裡，已經開始朝形塑廣泛陣線邁進。茨萬吉拉伊在與穆加比組成聯盟、擔任總理的5年裡，實力已經大為下滑，但可能仍舊是Zanu-PF的主要對手。但他罹患癌症，幾位最有能力的副手也已經脫黨。

擔任了10年副總統、一直是Zanu-PF重要人物的穆朱魯，可能會與茨萬吉拉伊的政黨聯手。脫離Zanu-PF、能力優秀的前財長馬科尼（Simba Makoni），在2008年贏下了8%的總統選票。受人敬重的銀行家、前產業部長莫尤（Nkosana Moyo），已經建立了新團體。反對勢力團結在一位新領導者身後十分關鍵，目前還看不出來誰才是主要挑戰者。

外人已伸出援手。先前參與程度最高的非洲聯盟（AU）和南部非洲發展共同體（SADC），必定會發表高尚的言論，但它們過去曾為辛巴威操控選舉洗白、故意忽視讓穆加比長期掌權的暴力和欺詐，實在無法讓辛巴馬的反對勢力和公民放心。大多數人並不相信它們會給予反對勢力公平的待遇。

破產辛巴威，如何讓外國援助機構伸手救援

辛巴威己經破產，需要IMF、世界銀行及西方信貸機構提供債務豁免和新貸款；然而，那必定會附帶嚴格的政治改革條件。外國援助機構已向許多辛巴威人提供食物援助，某幾年的人數多達數百萬。

最迫切的要求，就是在合適監督下進行選舉。由於AU和SADC在過去選舉中無法有效監督，必須由更有力的機構負責監督，包括聯合國、歐盟、大英國協等。選舉監督經驗豐富的美國機構，例如卡特中心、全國民主研究所等，也必須參與。前聯合國秘書長安南（Kofi Annan）、前美國總統卡特（Jimmy Carter）等前世界領導者組成的長者領袖組織（The Elders），可以提供諮詢。精明的奈及利亞前總統奧巴桑喬（Olusegun Obasanjo），則是獲得推薦的調解人選。

自從穆加比在2002年總統選舉時，驅逐了瑞典籍的歐盟選舉監督領導者，他就再也沒有允許這類組織或重要人物入境。姆南加瓦、政變領袖奇溫加（Constantine Chiwenga）將軍等黨內大老，也都曾反對他們所謂的新殖民干預。

有時，中國會被視作與西方強權不同的、願意無條件提供援助的朋友，但近期中國似乎也變得比較不願意向辛巴威提供資金協助。

如果新政府想要經濟協助，就必須接受監督措施。新政府必須擁有明確的民意基礎且尊重人權，外人才會提供復元所需的援助。

辛巴威人非常有韌性。他們的國家不但擁有豐富的天然資源，也有非常多人才，只要國家治理改善，大部分人都會返回家鄉。辛巴威的基礎建設仍舊優於許多非洲國家。

穆加比和Zanu-PF在漫長的任期中，儘一切可能地破壞這個國家；後穆加比時代的過渡或許是由姆南加瓦掌管，但新世代必須及早接手，讓辛巴威有個全新的開始。

（本文由「經濟學人」獨家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