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六日美國宣布與台灣斷交,美國派助理國務卿克里斯多福到台灣來告知這晴天霹靂的壞消息。挫折、憤怒的學生及群眾包圍美國代表團的住處及總統府,這在戒嚴時期的台灣,可是一件犯了大忌的大事。那時我正在憲兵學校受預備軍官訓練,當天清晨緊急集合淒厲的哨子聲,叫醒全校弟兄。奉命著裝,吃了簡單的早餐後,大伙上了軍用大卡車,踏著晨曦,浩浩蕩蕩的朝台北方向出發。
我們的集合據點在台北賓館,生平第一次踏進這座從初中開始就每天經過的神秘花園。它的樓台庭院、雄偉的歐式建築、大樹、噴水池,看得我們這群從未入過大觀園的劉姥姥們眼花撩亂。台北賓館當時是緊急應變中心的前進指揮所,年輕帥氣的新聞局宋楚瑜局長負責所有對外國的聯絡事務,台北名媛《漢聲英文雜誌》發行人吳美雲小姐則負責翻譯所有相關文件。這是我和未來生命中兩位重要貴人第一次在同一個時空出現。他們當時已赫赫有名,而我只是一名擔任警衛工作的少尉軍官。
《漢聲雜誌》是由吳美雲與黃永松和一群好友在一九七一年創辦的,當初的目的主要是向西方世界介紹中華文化,所以是用英文出版。英文名叫《ECHO》(回音),中文則取大漢天聲之意,簡稱漢聲。那時大陸鎖在鐵幕裡,台灣成了傳承中華文化的唯一搖籃。《漢聲雜誌》更是少數外國人擷取中華文化的最佳管道。
到我念大學時,《漢聲雜誌》已頗負盛名,他們出了系列有關中華文化的書籍,在當時相對貧脊的出版界裡一枝獨秀,也是在大學生中廣為流傳的暢銷書。記得我買了其中兩本有關泉州人、漳州人的書,讀得津津有味,開啟了我對這遙遠祖籍的好奇心。現在回想起來,《漢聲》的編輯風格從來沒有改變過,有著濃濃的吳美雲及黄永松的味道,這就是《漢聲》,有其變與不變的原則。
出國留學那段日子,隨著小孩們相繼出世與成長,漢聲《中國童話》與《小百科》系列,成了最好的兒童教材。每天為小孩讀一篇,小孩愛聽,大人也獲益匪淺。事實上,我的很多歷史典故反而都是在國外那段時間重新複習的。一部書可以編到老少咸宜,百讀不厭,確實不易。這幾年和「漢聲」有了較常的互動,也有機會參與了一小部分「漢聲」的出版作業,才明瞭這可是多年累積的硬底子功夫。也只有吳美雲和黃永松這種有形與無形的領導特色,對中華文化及生命本質探索的熱忱,加上一群有理想、有赤子之心的工作伙伴,才可能有這樣的火候和品質。
二○○○年總統大選挫敗後,宋省長交待我成立一個水利環境基金會,繼續推動與荷蘭IHE 大學的合作事宜。隔年我們要舉辦一個水環境教育相關計畫,正苦惱沒有適當的合作伙伴,宋省長丟下一句,去找「漢聲」吳美雲。雖然「漢聲」如雷貫耳,但吳美雲這個名字可是第一次聽到,嘀咕著上那去找這個名人,會不會太冒昧?會不會吃閉門羹?
過不久於幼華教授推薦我去崔九老師的總體醫學研討會擔任與談人。在聽完崔玖老師有關能量醫學精闢的論述後,我硬著頭皮上台講了二十分鐘左右有關氣候變遷及大小宇宙平衡的觀點。或許不見得切題,卻引起了很大的迴響。休息時正和聽眾交換意見時,突然從後面傳來如宏鐘般帶著淡淡廣東口音的聲音,「我是漢聲吳美雲,我可不可以認識你?」。「吳美雲,宋省長正交待我去找您呢。」就這樣承蒙Linda不嫌棄,從此和 Linda 結下忘年的不解之緣。
Linda 出身國民黨黨國元老家庭,父祖輩聲勢顯赫,從小在國外受教育,因此骨子裡是個外國人,回台灣創「漢聲」後才開始學中文。據說她年輕時可是台北的名媛,可惜我無緣見到。我認識的吳美雲,聲如宏鐘,笑聲爽朗,頭髮灰白,體重破百,長年穿著別著八卦徽章的黑色唐裝,黑褲子,黑皮鞋,頸上及手上帶著天珠項鍊及手環,腰間拽著一串小金鋼杆。她是位美食家及無可救藥的可口可樂愛好者,總是隨身背著黑色登山背包,裡面詳細內容不清楚,但一定有筆記本及小錄音機,這應是長年田野調查所養成的習慣。因為長年記者及編輯的訓練,對很多事物都抱著強烈的好奇心,我所知道的就有特異功能、古琴、氣功、金鋼杆、天珠到治水及氣候變遷……。
雖已年過花甲,但在新鮮事物面前永遠像個用功的小學生。她是最好的學生,在老師面前,恭恭敬敬的執弟子應有的禮數,招呼交通、起居飲食,鉅細靡遺。上課時聚精會神,勤記筆記加錄音,惟恐漏掉任何一點細節。老師交待的功課,舉凡飲食、打坐、閉關無不確實遵守,但喝可樂除外。我有時甚至認為她喜歡我的造訪,是因為可以為她喝可樂找到正當性。教了一輩子的書,有學生如Linda 真是每位老師最大的福報。
雖然沒有太多觀察的機會,但我相信Linda是位待部屬很好,但要求很嚴格的老闆。她對原則的堅持及對很多細節的要求是絕不馬虎的,相信這也是「漢聲」從草創到成為中文世界最受歡迎的出版社之一的主要原因。據說是因為過去不當練功的關係,Linda的身體狀況一直起起伏伏,甚至數度瀕臨死亡邊緣,多虧幾位老師的加持和醫治,加上自身的修為,總能化險為夷。
印象最深刻的是在雷曼兄弟金融風暴期間,她正奉師命閉關,眼睜睜看著一輩子辛苦所累積的資產,大半化為流水,卻又無法出關相救,內心之煎熬不是一般人能想像及承擔的。事後她告訴我這件事、損失金額及過程時,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好像在訴說一個和她完全不相干的故事,最後只淡淡的說,事發前兩天她幾乎想自殺,後來當她決定放下後,解決的方案及貴人就出現了。原來上天要「漢聲」一切歸零,從新出發。這是何等的修為。看著Linda 及黄大哥知命、認命、樂觀的身影及態度,恐不是佩服兩字可以形容的。他們應已完全掌握了「命運與運命」,「伏而起之,起而伏之」的訣竅了。他們是以出世的態度來投入入世的志業的最佳典範,有為者亦若是。
Linda 在兒孫面前也有她為人母,為人祖母母性慈祥的一面,對朋友有她真誠的一面,雖然嫉惡如仇但有她慈悲的一面,不管那一面她都能掌握得很好而且不露痕跡。日前在江老師的法器及咒語聲中,看見Linda法喜充滿,面色紅潤,眸間依稀能看出昔日台北名媛的丰采,但更多的是慈祥和堅定的毅力及使命感。借用江老師一句話「老菩薩,您要活到一百五十歲」,祝禱Linda 身體健康,法喜充滿。
2012‧12‧31
本文出自《記那些波光與映像:李鴻源人生隨筆》,獲作者授權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