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英文　在兩岸惡水間前進

比較三黨總統候選人的政見，台灣區電機電子公會副秘書長羅懷家指出，朱立倫、宋楚瑜在政策論述上，現實感強、理想性弱。至於蔡英文，敢於挑戰年金制度，思考產業結構問題，甚至翻修食安制度，「這些都是台灣面臨的挑戰，也是當前政府官僚自我保護的盲點，在這方面，蔡英文確實看得遠，」他分析。

模糊的兩岸論述、各路人馬的組合，持續不下的旺盛人氣，加上不肯低頭的台灣意識。這次總統、國會大選中，蔡英文活躍的演出，讓很多人好奇，這位很可能順利當選，成為中華民國第一位女總統的她，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仔細觀察她的表現，很像管理學者伯恩斯（James MacGregor Burns）所描述的「變革型領導人」（transformational leader）。一方面，她以精神或意識型態與追隨者連結，形成堅實的支持基礎；另一方面，她努力拉大格局，改變傳統權力關係，把自己定位成能夠以執行力應付台灣制度和生存危機的變革領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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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染力　不靠悲情牌搶票

隨著她的主要產業政見完整出籠，招來新瓶裝舊酒的批評，她最倚重的財經幕僚，民進黨智庫新境界文教基金會執行長林全回應：「人家怎麼批評，我沒什麼意見，這些都是口水。」這位經濟學家說，變革靠執行，而非浮誇，因為「經濟沒有偏方，不要想天上會掉下來一個方案，就有效了，不會有這種神話。」

蔡英文談領導變革，也確實有十足的自信。二○一五年十月，晶華酒店的一場餐會上，她對上百位柏克萊、芝加哥大學的台灣校友演講，談到她擔任黨主席帶給民進黨改變時說，「我進入中常會的會議室，第一個注意到的是一把槌子。我看那把槌子，已經不知道槌過多少次，傷痕累累，還有一處是凹下去的。（原因）很簡單，民進黨開會，有什麼話，一定在中常會上講，講台灣話，而且大聲地，拍桌子講，有時候還會站起來講，所以那時候主席就拚命敲槌子，叫大家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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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著說，「可是今天坐在中常會上，你會發現，（中常委）他們都講國語，而且很辛苦地講國語，但是他們也不以為意，好像既然主席這樣子，那我們也這樣子。」

競選中的蔡英文，也努力把這種變革的願景帶到社會各個領域。她全台走透透，進入彰化肉品市場，鼓勵在地養豬戶，不只要關心美豬進口問題，還要努力讓台灣豬有國際競爭力；她參觀大稻埕狹窄巷弄中，堅持不肯外移的成衣業廠商，感謝他們努力升級，不斷創新；她更與國境之南的農民溝通，農業結合生物科技，收入會更好。

「政府要做的是，讓農業不再是弱勢產業、沒落產業，」一五年十一月，在屏東東港的造勢活動上，她以激勵人心的口氣對近千名在場鄉親說。

這種臨場的領導變革感染力，既是蔡英文的個人努力，也是環境際遇變遷下意外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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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今天民進黨頭號戰將，卻又充滿非典型風格的蔡英文，其實很少街頭抗爭經驗，也不是藍綠對抗下，飽受政治迫害的悲情人物。相反地，她出身企業家家庭，一路讀書直到博士，學成歸國後先在大學教書，再加入政府參加WTO的談判團隊，進而成為陸委會主委、行政院副院長等政府公職。

不靠街頭運動、不做悲情訴求，蔡英文有效改造民進黨形象。（周書羽攝）

直到二○○八年，民進黨在總統選舉時大敗，聲勢跌入谷底之際，她挺身而出，扛起為民進黨振衰起敝的復興重任。

「她的貢獻是，為民進黨帶來新元素，」民進黨大老，曾經擔任兩屆黨主席的許信良說。他觀察，民進黨雖然有執政經驗，但是作為一個靠群眾起家，善於打選戰的草根政黨，基本上不懂國際談判、國際關係，也不很了解經濟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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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進黨不分區立委田秋堇記得，二○○八年時的蔡英文，一開始最常見的就是，各派系天王無視她黨主席的角色，直接下指導棋，甚至批評她演講沒有氣概，缺少呼喚人心的力量。

「她不回應，只是默默地按照自己的價值路線，帶領大家轉型，」田秋堇觀察。方法是，利用開中常會，每週進行重大政策協調，把大家的注意力從「街頭」拉回到「政策」，因為民進黨，「靠自己哭天搶地拿選票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田秋堇說。

沉著　不表演的表演

作為女性領導人，要在充滿陽剛、甚至沙文主義的政治場域嶄露頭角，而且不是像一般東方社會靠著家族做後盾，蔡英文是憑她認真努力，保持學習能力的態度，贏得尊重。

像她年輕時參與美牛談判，幾輪下來，不僅學會折衝要領，還把「牛身上每個部位的英文單字都背下來，」一位退休的國貿局官員回憶說。而她從事群眾政治後，不斷進步的說話技巧，精準度也都讓人刮目相看。

太陽花學運時崛起，時代力量立委候選人黃國昌說，一五年十月，小英全國競選總部成立，在風雨中她面對台下多位前輩大老，毅然說出，「如果台灣失去決定自己未來的權利，如果台灣失去自由民主的生活，那麼兩黨就算成為歷史灰燼，都不足惜。」

「我覺得，她那一場演講不管實質內容，還是感情，都處理得很好，」黃國昌說。

代表台灣參與國際談判的經驗，還培養出她從細節到宏觀的全方位溝通能力。前陸委會副主委、行政院顧問吳美紅記得，蔡英文擔任行政院副院長期間，會以召開台灣經濟永續發展會議等方式，集合從政府各部會到民間各界人馬討論，將原本各種立場的兩岸問題，釐清各方觀點的異同，列出「基本認知」、「共同意見」，然後先推動大家有共識的部份。

「這麼做很累，但是公務員會比較清楚自己要做的事，工作也比較容易推動，」吳美紅說。

更重要的，她身體力行以身作則的領導人原則。許信良觀察，一四年九合一選舉，蔡英文為了幫民進黨搶下中台灣，一個月跑了二十八次彰化，幾乎到了比候選人還認真的程度。「她不作秀、不表演，靠真誠感動支持者，」選戰經驗豐富的許信良說。

田秋堇也記得，蔡英文擔任民進黨不分區立委時，多次遇上藍綠陣營立委「議事攻防」，彼此在台上台下大小聲拉扯互嗆，可是她就坐在位子上看，不助陣也不離席，就是微笑。

結果，立法院會期結束時，立委依例要拍「畢業照」，立委不分藍綠，紛紛過來和沉默低調的蔡英文握手致意。「她有種奇特的魅力，能夠在混亂中找到自己的平衡點，」田秋堇指出。

不過，打造蔡英文從知識菁英變成政治領袖，還包括對她有利的大環境。

認同　回應年輕世代的吶喊

一方面，這次選戰中，她遇到的對手空前脆弱。傳統藍營四分五裂，不僅親民黨的宋楚瑜積極搶票，國民黨內部也整合困難，「即使加起來也殘缺不全，」一位國民黨高層不掩憂心地說。

整個國際局勢也對蔡英文有利。民進黨大老林濁水表示，很多人認為兩岸關係不可逆轉，卻忽略掉過去八年，由於中國崛起，造成西太平洋沿岸各國，從韓國、日本，到越南的民族主義興起，空前緊張的局勢。

「中國也許想把台灣變成國內議題，但是美、日等國卻也不會坐視不管，」在台大後門的小咖啡館裡，啜飲咖啡，精準分析馬習會原委，以及南海緊張的林濁水說。

更重要的，民心認同的轉變，明顯有利於深耕本土論述的民進黨再起。

觀察近年來的認同轉變，中研院社會所副研究員吳介民表示，「台灣人」的概念，已經跨越族群、省籍矛盾，也沒有人去挑戰這個定義。

「傳統上，國民黨就不太在意台灣地位的論述，民進黨則很在乎，也一直嘗試提出解答，政治人物也許會犯錯，但是立場很清楚，」許信良觀察。因此他感覺，在台灣，其實不乏類似蔡英文條件的知識菁英，但是要有民進黨的加持，才能成就類似蔡英文的地位。

從教授到主席，蔡英文雖然政治路上不少波瀾，卻沒有陰溝翻船。她兩度敗選（二○一○年新北市長選舉、二○一二年總統選舉），也不影響她在民進黨內的重量。這種有別於台灣政壇法則的經歷，還反映出她的另一個重要特質，單純無所求，無欲則剛。

從容 菁英式的叛逆

商人家庭出身的蔡英文，年輕時衣食無虞，其實很單純。她就讀台大法律系時，有一次，班上同學提議辦烤肉活動，她不假思索回應，那就去我家。因為，她在陽明山的家，庭園夠大。

雖然富裕，但是飲食、穿著都很簡單，甚至思考很單純。像一四年九合一選舉前，她和一群朋友聚會，有人提議選後旅行，她立即提議去日本洗溫泉、吃料理、聊天，做起白日夢來。

「我忍不住澆她冷水，妳到現在還沒有弄清楚，妳的身分到日本，不先知會當地政界會很失禮的，」她的朋友，圓神出版社發行人簡志忠說。

同樣地，平時謹言慎行的蔡英文，心情放鬆時也喜歡來點「英式」幽默，取悅全場。像她在柏克萊校友聚會中，不少菁英質疑台灣的法律落後過時，她坦承如果選贏了，一定會認真修法，讓法規結構適合高風險時代。

面對律師、會計師、學者、企業家，她故作氣惱狀，「這個一定要做，而且是由總統帶頭做，因為我一定要洗刷台大法律系的名聲。」此語一出，滿座歡笑和掌聲。

搞笑以外的蔡英文，其實嚴謹自律，勇於面對挑戰。在她的自傳《洋蔥炒蛋到小英便當：蔡英文的人生滋味》，她回憶自己一路走來，影響她最深的是父親，而父親的告誡是：「你不需要跟別人爭，人家能做的事，讓人家做；人家不做的，或做不到的，你再去做。」因此，陸委會時代，她推出小三通；民進黨時期，她念茲在茲地讓這個黨浴火重生。

她的好友，民進黨外交菁英蕭美琴指出，過去十六年來，民進黨兩度轉型。第一次是一九九九年提出「台灣前途決議文」，這個黨從主張獨立轉變為守護台灣現狀；第二次是二○○○年執政，卻又出現腐敗。

「我覺得第三次轉型，會出現在小英當選時，」蕭美琴說，「從食安、長照，到年金體系，重新站起來的民進黨，會給台灣很明確的價值方向。」

用理念連結支持者，蔡英文面臨是否能改造政經社會體系的巨大變革挑戰。（王建棟攝）

顛簸　兩岸還要打模糊仗嗎？

不過，如果成為總統，主張變革的蔡英文，所將面對的考驗從規模到挑戰都將勝過以往。質疑她的聲音也來自四面八方，從溝通、政策到團隊等領域都有。

根據這次《天下》國情調查，蔡英文雖然強調自己是個講究溝通的領導人，可是所面對的立即挑戰，卻是如何讓「異己」選民或族群相信她。因為就算全台彌漫對國民黨不信任的氛圍，依然有超過半數的人不相信蔡英文。

她雖然提出「就業、創新、分配」的經濟發展目標，可是產業界對她的能源和勞工政策，質疑聲音從未停息。同樣地，她希望打造產業與社區的均衡發展，走進區域經濟，展現台灣的國際競爭力。

但是政治經濟本來就是有得有失，需要利害關係各方相互妥協讓步。蔡英文在民進黨不分區立委名單上，對各種社運和弱勢團體釋放大量善意，固然有助於她的選前支持度，但是等到立法院對這些環保、勞工，甚至兩岸政策相關法律修法時，卻還是有難解的緊張關係。

「蔡英文說，這些不分區立委是『大聲公』，可是妳都執政了，怎麼還用大聲公呢，應該是在街頭跟政府對嗆才用大聲公吧，」社會學者顧忠華說，他感覺那些社運領袖進入立法院，功能更接近政府與社運團體協調溝通的「避震器」。「他們頂多可以避震，顛簸免不了，」他分析。

她的考驗，更來自當選後，兩岸馬上進入高度不確定，能否在最短時間找出新交集。這又需要堅強的團隊分工支援。

以談判能力自詡的蔡英文，由於兩岸經貿實力的落差，在談判籌碼上其實明顯居於下風。更實際的是，蔡英文所領導的民進黨，長期缺乏穩定與中國大陸互動的人才，亟待培養。

一五年十二月，美國白宮國安會前亞洲事務資深主任麥艾文（Evan Medeiros）受邀來台，離開時，特別拜會蔡英文，雙方閉門談話一小時，綠營出席的有民進黨秘書長吳釗燮、國際部主任黃志芳，卻沒有大陸事務代表。

「我心想糟糕，這表示在民進黨，兩岸政策還沒有能夠代表小英說話的人，」一位關心那次會談的兩岸學者說。

儘管外界著急，但是她一貫謹慎，模糊回應。「很多大家心中的疑問，可能都要等她當選，才會有答案，」一位熟悉小英決策模式的企業家指出。（英文版同步上線www.cw.com.tw/engli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