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暢銷書《被科技威脅的未來》（Rise of the Robots）作者、矽谷創業家福特（Martin Ford）接受《天下》採訪時，提到軟銀在日本上市的社交型機械人（social robot）「Pepper」時，他不以為然地說，「我覺得這不過是個噱頭！」
「日本過度專注在人型機械人，其實像不像人類根本不是重點，重要的是能完成任務，」他強調。
日本、美國機械人學界長久以來「要像人」、「不要像人」的爭論，在福島核災時達到最高峰。災後第一台鑽進高輻射的核電廠廢墟偵查的，竟是有支超長伸縮手臂的美國機械人——iRobot公司製造的「PackBot」。
大失顏面的日本機械人界，事後也掀起檢討聲浪：日本是不是真的對「人型」過度著迷，虛擲太多時間、資源？
「人型」易被老人、小孩接受
大阪大學教授、智能機械人學研究室（又名石黑研究室）負責人石黑浩，則是「人型」陣營的代表。他成名於十年前的愛知世界博覽會，以一尊栩栩如生，會與觀眾流暢對答、肢體語言豐富的機械美女「Repliee Q1」技驚全場。
「美國人是錯的，」石黑浩接受《天下》電話採訪時，霸氣回應。
他表示，在需要與人類密切互動的社交、服務型機械人領域，眾多研究證明，「人型」有諸多優勢，更容易被老人、小孩接受，「因為人腦有許多功能，是用來辨識人臉的。」
愛知世博之後十年間，石黑浩團隊造出一系列大大小小、有男有女的人型機械人。其中最出名的，是複製石黑浩模樣的一比一等尺寸仿生機械人「Geminoid HI-1」。它和石黑浩一樣身高一七五公分。與本人無異的一頭亂髮，部份是石黑浩提供的真髮。
這個機器替身和石黑浩坐在一起，「兩人」都一身黑衣，酷似「同卵雙胞胎兄弟」的詭異組合，吸引全球媒體矚目；從最學術權威的《科學》（Science）雜誌封面，到最通俗的好萊塢科幻電影——布魯斯威利主演的《獵殺代理人》（Surrogates）其中一幕。石黑浩在電影裡扮演的角色則是——他自己。他是仿生機械人的始祖之一。未來世界，人人都有一台所謂的「機械代理人」，人人都可以遠端遙控代理人去上班、約會。
這部乍看有點荒誕不經的科幻電影，現在部份劇情已悄悄實現。
石黑浩團隊製作的「仿生人演員」已經在日本演藝圈活躍。例如，今年東京影展競賽片《說聲再見》（Sayonara），便以石黑浩團隊打造的美女機械人為主角。
又譬如，體重一四○公斤、男扮女裝的人氣諧星「貴婦松子」，就和「仿生人松子」共同主持脫口秀節目《松子×松子》，今年四月一開播就引起轟動，收視率寫下新高。
石黑浩在首集以特別來賓身分上節目。他充分配合演出，一本正經地告訴真人松子，「你現在如果生病也無所謂了。」旁邊的「仿生人松子」頻頻點頭，以跟真人類似的渾厚男音補上一句，「我會完全取代你。」完全沿襲真人松子的招牌毒舌風格，引得旁邊觀眾哈哈大笑。
但細看動作表情，會發現仿生人松子的嘴唇動作常跟不上發出的聲音，讓「她」與真人的相似度大打折扣。
與石黑浩熟識的工研院機械與系統研究所所長胡竹生解釋，仿生人的矽膠皮膚，靠的是數十個制動器驅動，「以非生物方法去模仿生物動作，不是很容易的事。」
一位與石黑浩熟識的台灣學者，只用一個字形容長年一身黑衣的他：「酷」。「你看他的穿著、他的作風，如果不說破，你會以為他是一個藝術家，」這位學者表示。
思考「人 vs.機械人」的藝術家
石黑浩少年時的確有意成為畫家，但因診斷出輕微色盲，不得不放棄夢想。有趣的是，石黑浩卻在日後成為電腦視覺專家，並在他就讀山梨大學期間，成功開發出導盲機械人。他還曾在二○○四到○七年間，率領大阪團隊連續四年奪下機械人足球賽世界盃（RoboCup）的冠軍。
這是一個還滿正常的頂尖機械人學者經歷。不少無怨無悔投入這個領域的日本中生代學者，都是因為成長階段受了《哆啦A夢》、《原子小金剛》等大量機械人動漫的「荼毒」。
石黑浩也一樣嗎？當《天下》問他時，得到的是一聲斬釘截鐵的「No！」
他說出一個意料之外的解釋，「我對機械人沒有興趣，我有興趣的是人，」他說，「那些對機械人充滿熱情的研究者，永遠做不出像人的機械人，因為他們不喜歡和真實人類互動，只喜歡機械。而我喜歡和人互動，我想了解人類外表的意義……。」
這種哲學式的思辨問答，像極了無數機械人影視作品當中，石黑浩最欣賞的一個角色——《星際爭霸戰》（Star Trek）的仿生人「百科」（Data），這是台外貌、頭腦都趨於完美，卻永遠在思考自身與人類差別的機械人。
石黑浩因此成為一個新興學門「仿生人科學」（Android Science）的大師級學者。這是個結合認知科學與機械人工學的跨領域學門。
他的基本想法，記載在一篇十年前的論文：「要讓仿生人（Android）更像人類，我們必須從認知科學、行為科學，以及神經科學的角度來理解人類行為，然後利用這個過程來打造仿生人。」
「仿生人」領域，最大的挑戰是「恐怖谷」（Uncanny Valley）。這個學術名詞是在一九七○年，由日本機械人學者森政弘創造。意思是，當機械人愈像人類，人類會更敏感地注意到機械人行為舉止上不像人的地方，人類會對此感到更加不安。
「半像不像，就像殭屍一樣，很嚇人的，」曾在石黑研究室訪問半年的交大電機系教授楊谷洋解釋。
如何跨過充滿殭屍的恐怖谷？
石黑浩和學生設計一個心理學實驗，發現如果讓仿生人短時間出現在布幕後，七○％受試者可認出那是台機械人。但若加上無意識的「微動作」，例如聳聳肩、目光轉向、搖搖頭，則被認為是機械人的比例降到三○％。因此，他麾下的機械人都配備精密運算的「微動作」功能。
石黑浩最近的新嘗試，是要讓機械人有「慾望」（intentional desire）。「機械人有慾望，才會更像人類，」他說。這是一個五年計劃，目標要塑造一個「希望受注目，但常覺得很累，也會很情緒化」的年輕女性。
楊谷洋解釋，石黑浩雖然與演藝圈、商業走得很近，但他骨子裡還是個科學家，終極興趣是回答「人為何為人」這個大哉問，「他要做出和人相似到不行的機械人，剩下那些做不到的，就是人類獨有的特性。」
「其他這些（仿生人技術），都只能算是副產品，」楊谷洋說。
這些石黑浩的「副產品」當中，最新的是一對三十公分高、大同寶寶大小的社交機械人「CommU」和「Sota」。其中，構造較簡單的Sota，已在今年初由石黑浩的公司Vstone出售，主要供給開發者社群，售價低於十萬日圓（約兩萬七千台幣）。
外表可愛的「Sota」，與人對話時，身體會邊搖擺，邊做手勢，活像石黑浩其他仿生人的縮小簡化版。
石黑浩表示，「Sota」的主要實用功能是，協助學習外語。「為什麼日本人英語不好？因為沒有同伴可練習，而且又不敢輕易開口，」他認為，外表可愛討喜的Sota，可望讓成人鬆懈防備，開口與它對話。
他認為，今年Sota和軟銀的Pepper這類簡易型機械人的上市，只是社交機械人融入社會的第一步，「未來，我們會有很多社交機械人，就像智慧型手機跟電腦一樣，人手一台。」（英文版同步上線www.cw.com.tw/englis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