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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課綱之火為何瞬間延燒?

慢火悶燒近兩年的課綱事件,為何在七月底爆發大規模學生運動?是什麼點燃了他們的憤怒,並快速延燒?箇中原因,恐怕不是一個高職生的「死諫」效應這麼簡單。

新課綱-反課綱-學生運動-公民不服從-史觀-教科書-教育部-吳思華-教育政策 圖片來源:黃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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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課綱爭議下,教育部前門成為社會運動的對立場,也可能是另一次撕裂台灣社會的暴風圈。

七月三十日凌晨一點半,「大家跟我來,我們要衝進教育部!」反課綱運動召集人一喊,學生蜂擁而上,突破教育部圍牆上雙重的拒馬,揭開了台灣最深層的衝突。

一位持續關注佔領運動發展的社會學者觀察,不同於傳統學運的戰略明確、戰術靈活,團隊默契純熟,教育部廣場的氛圍其實是害怕、更多的是憤怒,「如何避免進一步激化,非常重要。」

害怕,是因為這群還在上公民課程的學子,突然成為操作高難度「公民不服從」運動的實踐者,幾天來,頻頻更替的佔領目標,說明運動本身的隨機任意與不可測。

憤怒,部份是因為北區反課綱高校聯盟發言人林冠華自殺身亡。七月三十日後,學生佔領行動升級,直接了當是要實踐伙伴的遺志。

遠因:兩個史觀的衝突

慢火悶燒近兩年的課綱事件,爭議核心是台灣在「史觀」上的定位,隨不同執政黨,不同調。

撇開表面爭議,如歷史課綱調整比例,以及過程是否合理等,雙方不願明講、但內心執著更多的是──歷史課本如何解讀過去的台灣。

當「大中國史觀」碰上「台灣史觀」,教育下一代的歷史課綱就成為決定意識型態怎麼走的勝負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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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黑箱課綱行動聯盟成員、政治大學台灣史研究所教授薛化元就指出,好的歷史課本,應先讓孩子學習周邊的事物記憶,再延伸到更大、更遠的內容,歷史詮釋應以台灣經驗為主體。

但代表主張課綱微調立場的檢核小組成員、佛光大學教授謝大寧認為,今天的課綱微調,只是回到一個端點,「就是依照中華民國憲法。如果教育部編出一套違反中華民國憲法的課綱,從法律體系來講,也是無效的,這裡根本沒有妥協的空間嘛,」謝大寧表示。

如果溯及既往,台灣歷史如何解讀的爭議,更早在李登輝執政時期就已經出現。「簡單說,一方想要維持中國道統傳下來的過去,另一方則是想推翻不認帳,」一位幾度在教育部廣場陪伴學生的學者場邊論戰說。衝突的火源是國家認同歧異,但情勢演變至此,也是教育部始料未及。

近因:無效溝通 助長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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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生反課綱的抗爭,從五月一日台中一中蘋果樹公社演講開始,不到半年時間,卻演變出學生違法夜闖教育部的抗爭,為什麼?因為過程中的溝通無效,導致擦槍走火。

不論是六月的課綱座談會、直播節目「內閣踹共」,又或大大小小的記者會上,教育部長吳思華與教育部的論述總是一致:「我們願意跟學生和平理性地溝通、對話。」但努力說了上百次的溝通與對話,又是哪裡出了問題?

「教育部說有十足誠意和學生對談,但學生還未見到部長本人。我們拒絕私下協商後,卻被批評不願溝通!」北高聯七月二十六日的聲明稿開宗明義地寫著。

對抗爭的高中生來說,教育部透過媒體發布消息,跟媒體溝通,卻忽略學生訴求。

直到七月二十八日,教育部發出一紙公文,說明將以抽籤方式選出二十位代表與教育部長吳思華溝通,「他抽籤的代表性在哪裡,為什麼對談的人是由教育部決定?」政大附中學生鍾欣庭認為,遊戲規則由上而下地制定,不夠公開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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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部認為,在課綱爭議上已經舉辦多次座談會,已經收集學生意見。然而,學生依然躁動。

「這很像是你單方面要學生聽你的話,」剛從研究所畢業的王小姐,看到宜蘭高中課綱座談會教育部發的資料,資料上分別列出新舊課綱的十七項爭議,並列出多元觀點,多元觀點下方直接列舉正反意見。

王小姐觀察,許多正方意見僅以「呈現史實」帶過,「這哪有多元?」她感到困惑。

曾任職教育部高教司、現任國立台北教育大學教育經營與管理學系系主任孫志麟指出,六月教育部臨時取消座談,改用線上直播回應課綱訴求的事情當例子,「回到最根本,沒有尊重學生,你一廂情願認為對的政策,學生可能不領情,」孫志麟直言。

但教育部國教署也有話說,組長李秀鳳激動向《天下》記者說,溝通應是和平、理性並持續對話,「不是你耳朵關起來,不放下堅持的點,為什麼一定要部長出來對話才是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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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局:雞同鴨講 爭議難解

仔細檢視教育部與抗爭學生的論述,發現教育部並沒有針對學生的訴求,做出相應的回應或反駁。

教育部對於課綱爭議的回答從一而終――新舊課綱並行以免獨尊特定史觀、新舊版教科書爭議部份不列入大學入學考試命題、啟動課綱檢討程序、推動大家一起寫教材。

但學生要的更多,不是新舊課綱並陳,以解決課綱爭議,而是撤回新課綱,以較有彈性與原則性的「柔性課綱」為主。

新竹實驗中學歷史老師徐万晴分析,九五暫綱與九八課綱並沒有硬性規定教科書的寫法,要求歷史核心能力,比較不像一○一年課綱與一○四年新課綱,強調特定歷史事件。

她進一步舉例,九五暫綱的思想史教學有時代架構,但目前的課綱與新課綱,打散了原有的時代架構,「學生只能死背這個地方發生什麼事情,」她顯得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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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教育部仍停留在回應新舊課綱並行、爭議不列入命題,以及內容十七項爭議的框架內,對於歷史核心能力養成並沒有相關回應。

當學生抗爭論述主體已從新舊課綱爭議退出,轉向追求培養歷史核心能力的柔性課綱,教育部還在列舉新舊課綱的差異,無異於讓自己一直以來所說的「願意跟學生面對面溝通、傾聽」,顯得對不上溝通的頻道。

過去戒嚴時期,鄭南榕自焚以追求言論自由,如今在這麼民主自由的台灣,為什麼高中生需要激烈地以違法行動表達抗議?

一位九○後的台大畢業生說,上一代沒有民主,所以抗爭;這一代從小就出生於民主社會,所以害怕有一天會失去民主。他們很在乎透明、公開、參與的協商式對話,而不是上對下地回應與說服。

未來:別想著一次解決問題

新課綱風暴雖然是再一次可能撕裂台灣社會的危機,但並非無解。從政界到學界的「當事人」有沒有足夠的對應智慧,才是關鍵。

解方,最直接的來源是當前政治人物的態度,也就是藍綠陣營的領導人究竟是順從簡單的民粹,提供即興的解釋,結果造成片面強化、煽動情緒,還是真正從台灣的整體思考,提升人民認識問題的能力,化解問題。

五月在陸委會等單位舉辦的一場兩岸關係研討會中,也發生年輕人直問到底如何處理兩岸關係的火爆言論。

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客座教授卜道維(David Brown)打破僵局說,「我知道年輕人的觀點跟上一代不一樣,有理想更是好事,不過,兩岸問題本來就沒有解藥,沒有一次性解決這回事。」

他接下來的話,更讓在場「大人」難堪。「在這個問題上,政治人物需要教育人民,兩岸問題需要的是管理,而不是一次性解決的解方。」

課綱爭議亦然。問題不在有沒有一次性解決的可能性,而是如何管理、減少磨擦,促進雙方的了解。

其中挑戰在於,學界是否能拉高企圖,擺脫目前的對立心態,以超越威權主義、個人主義的盲點,提供更有整合性、社群觀的視角,思考台灣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以社群主義(communitarianism)大師、加拿大學者泰勒(Charles Taylor)為例,中研院社會學研究所研究員張茂桂指出,泰勒提出應該在普遍和特殊之間找平衡,一方面集體懷抱美好的生活概念建構社會,同時不歧視保持不同觀點的人,包容加拿大英語區、法語區的共同生存的矛盾。「他的理論未必好懂,但從他所處的環境思考,卻不難理解,」張茂桂說。

以社會良心自詡的台灣學者,也應跳出統獨盲點,挑戰自我,回頭審視課綱微調所呈現的各種爭端,替脆弱的社會找到能促進融合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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