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場、陸客,是許多離島居民渴望發展的夢。但是,台灣離島能不能有其他夢想?
有些人認為這是美夢,可帶來龐大商機,吸引眾多投資者搶進;有些人認為這是惡夢,一連串瞄準陸客的開發案,使淨土變色。
澎湖在二○一○年的公投,拒絕賭場,但「公投法」規定,每三年可對同個議題重新投票,地方盛傳,博弈公投可能捲土重來。
馬祖在一二年的公投,以四百票之差,決定迎接賭場。就連金門,也出現了對博弈躍躍欲試的傳聞。
離島的命運何去何從?當有些人還做著博弈夢與陸客夢,有另一群人,正走出一條永續發展的路。
追神話之鳥 歐美客瘋馬祖
近兩年,臉書與素人攝影風氣興起,意外讓馬祖迅速竄紅。
台大森林所博士生洪崇航,每兩星期就得飛一次馬祖調查燕鷗,他的感受很深。「以前遇到大霧讓飛機停飛,在機場常聽到人說『太爛了,我再也不來了』,今年卻聽到『太美了,我以後還要來』,被滯留反而很開心,」他觀察。
讓遊客流連忘返的,是春夏之際、南風時節出現的一種發光藻類,它有個美稱:「藍眼淚」。夜晚海浪拍打時,螢光色藍點會沿著海岸線泅泳,在光害少的馬祖,是這奇異景色的最佳觀測地。
「藍眼淚商機」讓馬祖閃閃發亮,更讓本來就稀少的機位一票難求,連航程長達八小時的台馬輪也爆滿,帶著長鏡頭「追淚」的遊客,更擠滿東引、東莒的民宿。
微雨的五月初,《天下》記者到南竿津沙村,參加藍眼淚生態導覽,儘管天候不佳,大家卻遊興不減。馬祖民宿發展協會理事長莊順福親自帶隊,「大家仔細看喔,看到海岸邊有藍白色竄出來的,不是你眼花了,那就是藍眼淚。」
四十歲出頭的陳開心原本在南竿從事資訊業,四年前重返北竿橋仔村荒廢的老家,開闢民宿「開心農場」,蓋出北竿第一座綠建築。
去年開始,他推出「達人帶路」,帶遊客到沙灘上踩星沙、看藍眼淚、陪漁民「牽罟」、到山裡看北竿特有的雌光螢。
「漁民一開始都不相信,會有人花錢來看他們捕魚。把魚放回去,反而賺更多,」陳開心笑說,以前捕魚一次幾千斤,一斤五塊錢,賣掉就沒了,現在一個月可以拉十二次網,賺十二次觀光財。
連外國人都著迷的,還有「神話之鳥」──黑嘴端鳳頭燕鷗。
馬祖風景區管理處有張巨大海報,一隻燕鷗寶寶從海報上探出頭來,旁邊以日文寫著「看不清楚嗎?來馬祖吧!」這是風管處員工、七年級生余政哲為了吸引日本遊客的創意。
○四年推出的賞鷗團,去年參加人數破千人,英、美、日,以及港客、陸客,都搶著包船出海。
六年級的台北女生廖億美,也在○八年移居東莒大埔村,蹲點做社區營造,邀請藝術家駐村,還把傳統補身聖品「老酒」做成創意氣泡調酒,希望讓這個荒廢十年的老聚落,重回觀光地圖。
自公務機關退休,回到南竿津沙村經營民宿「津沙客棧」的邱吉勇,談到遊客趨之若鶩的燕鷗與藍眼淚,笑說,「從前覺得不稀奇,現在才發現原來這是馬祖的寶。」
澎湖私房路線 變觀光熱點
許多離島居民覺得不足為奇的事物,近年來紛紛大翻身,成為珍貴的觀光寶藏。
澎湖北寮海岸的奎壁山地質公園,下午四點,陽光炙人,但遊客卻慢慢在海灘上聚集,不斷張望著海水另一頭名喚赤嶼的小島。
一位住在鄰近村莊的阿伯笑著說,「我們從小看到大都看膩了,但最近好多觀光客都來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海水漸漸退潮,海中央竟然慢慢浮現一條黑色的石子路,這就是被稱為「摩西分海」的自然奇觀。
「這以前是私房路線,但現在遊客指定非去不可,祕訣就是看準潮汐時間,」資深導遊許紅玉說。
許紅玉從○七年開始為小團遊客規劃生態旅遊,只靠口碑行銷,她的客人卻願意一來再來。但她對觀光業其實有矛盾情結。「我小時候澎湖還沒有海水淡化廠,所以很討厭觀光客一來,大飯店把水都抽光,我們只能在旁邊接滴下來的水,」許紅玉回憶。
儘管澎湖缺水情況已改善,她還是苦口婆心勸說遊客「從澎湖的角度來思考」,珍惜自然資源,還建議遊客不要只追隨大眾遊程,帶他們體驗傳統的「抱墩」捕魚。幾次下來,她的客人還會主動告訴漁民說,要把小魚放回去。
中研院生物多樣性中心研究員鄭明修提醒,「生態旅遊不該只是美食之旅。吃魚只有一次,賞魚卻可以無限次,採集應適可而止。」奎壁山爆紅後,有遊客順手撿潮間帶的石頭當紀念品,澎湖國家風景區管理處還因此特別呼籲遊客發揮公德心,以免奇景消失。
針對這些現象,許紅玉認為,提升導遊專業素養、改變遊客的態度都不能急。她觀察,澎湖旅遊正處在過渡期,奎壁山、傳統漁法等在地居民生活經驗慢慢變得熱門,顯示有更多遊客想追求深度體驗。
○三年來到澎湖二崁海域經營漁場的劉天和,原是科技業老闆,四十八歲意外罹癌,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後,他發願就算賠錢也要養出乾淨無毒的海魚,造福消費者。
原本劉天和只是想讓消費者實地拜訪產地,了解海鱺、石斑的飼養環境,但後來乾脆把箱網養殖漁業發展成另類旅遊路線。
「我們會讓遊客看我們怎麼幫魚洗澡,夏天還讓他們進到箱網,跟海鱺一起游泳,」劉天和站在膠筏上,熱切地介紹著。
古厝、戰地 金門新金礦
在金門,則有愈來愈多旅人捨棄飯店,入住傳統閩式建築民宿,只為了聽民宿主人講一段在地歷史。
從學生時就在金門做文史調查,現任台灣師範大學東亞學系教授江柏煒,十年前,不忍看著上百年的閩式建築因年久失修、無人使用而凋零,提出改建成民宿的想法,也獲得金門國家公園管理處支持。
○三年,管理處開始遍尋老屋屋主,著手修復,再設定地上權,和屋主簽下三十年租約,接著公開招標,一年租金依房屋規模約在十到二十萬台幣,還限制自然人才能投標,避免財團進駐。至今耗資五億八千萬元,活化七十九棟古厝。相較動輒上億的大型開發案,這樣的花費可說小巫見大巫,卻吸引一批青壯年移居金門,為沉寂已久的社區注入新血。
「離島不應該只想著大財團,要走向微型產業,因為自然環境承載量有限,不能一下子走太快,」一路看著古厝的消失與重生,江柏煒語重心長地說。
曾任中華民國福建省政府委員兼秘書長的翁明志,對故鄉金門也有很大期許。半年內接連三隻小歐亞水獺,因開發案而流離失所,被送到台北,他正計劃發起公民訴訟,彰顯金門人對生態保育的重視。
「金門解除戰地任務已經二十多年,人民過去沉默這麼久,現在對於公共事務,應該發揮更多監督的力量,」翁明志說。
撤軍之後留下的碉堡、坑道等軍方工事,因極富歷史意義,也成為金馬的觀光熱點。過去被稱為「前線中的前線」的軍事禁地大膽島、二膽島,今年六月,剛從國防部移交給金門縣政府,預計兩年後開放觀光,將引起另一波「搶灘」風潮。
海巡署副署長鄭樟雄,也對島上鬼斧神工的坑道,以及明清時期留下的古蹟讚不絕口,直呼:「金門要轉型成和平之島了!」
拒絕大型開發 商機永續
國發會統計,離島建設基金在一九九一年到二○一○年間提撥的二一○億經費,高達四八%用在硬體建設。生態保育與環境維護只佔八%,其中絕大部份又是用在廢棄物清運、資源回收與污水處理。
儘管連江縣政府近年來已從離島建設基金中,提撥部份經費保育燕鷗,澎湖縣政府農漁局也補助珊瑚復育,但用在保育或者支持社區微型產業的經費,比例明顯偏低。
離島建設基金是依據「離島建設條例」所設置,但負責審查經費的工作小組,全都是官方代表。
地球公民基金會台北辦公室主任蔡中岳指出,離島建設基金財務應該更透明化,並且接受民間監督。
他以「花東地區永續發展基金」為例,原本該基金也只由官方代表審查,經公民團體爭取,國發會已釋出九個民間代表席次。蔡中岳鼓勵離島公民爭取這條監督管道。
透過發展生態旅遊或古厝民宿,這群離島公民和新住民只想證明,善用自然與文史資源,拒絕大型開發,更有商機。
離島究竟該如何發展?該作怎麼樣的夢?民間已經有許多反思與改變,但更重要的是,執政者應該改變開發主義思惟,以離島為主體思考,不要讓大而不當的水泥建設,遮蔽了離島最寶貴的自然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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