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聲喧嘩,誰也不聽誰,世代間的習題、兩岸的未來,下一步該如何走?
台灣知名作家白先勇,旅居美國五十多年,近日重返台大開課教授《紅樓夢》。但他沒想到,開課的隔天,就遇上了太陽花學運。
他貼近學生,觀察著承載兩千三百萬人命運的小島。他不企盼島嶼能迎來全面的天光,但他希冀,台灣應正視中國的威脅。激情過後,台灣人都該攜手合作,冷靜地思索——如何為台灣尋找出路。
他更呼籲,以台灣為軸心,掀起一場「中華民族的文藝復興」,勇敢尋回屬於自己的歷史認同、文化認同,因為「台灣這麼小,但志氣不能小」。以下為專訪摘要:
動盪之後,兩代間的衝突,要怎麼走過去?首先,要互相了解。我最近也開始試著了解我的學生。
老一輩的人必須謙虛,因為年輕人遭遇的問題,跟我們這一代不同。年輕人一定有很多苦惱、迷茫與傷痛。
但中國崛起是無法否認的事實,年輕人不能不著急。儘管中國自己的問題也多得不得了,但現實是中國日益強大,台灣人光是害怕、拒絕,是不行的。
中國的崛起,誰也沒料到。全世界都沒想到,美國人也絕對沒想到。這是全新的局勢,跟台灣的任何一切都息息相關。我們害怕中國用經濟把台灣給吃掉,而這樣的恐懼,不僅是在政治、經濟面如此,文化界也都很怕簽約(簽服貿)。
不能只有害怕與拒絕
但只有害怕不行,台灣跟中國太近了。如果隔個太平洋那還算了,只隔了個台灣海峽,你說可不可怕?我們無法逃避、也無法否認——你不能觸怒它。你說,台灣逞能去刺激中國?這完全不現實。
可是,有一天,如果台灣的文化站起來了,即使國勢衰弱一點,影響或許不大。總會有一天,因為我們的文化強盛起來,台灣的問題迎刃而解。
我發現,台灣的大學生既苦惱又茫然。在我們的時代,不管怎樣就是反共抗俄、反共復國,大人總有一套國家認同給你,而我們也就信了。最後靠著自己去拚搏,我們的那個「拚」,是因為有「過去」;無論那是個怎麼樣的過去,它都支持著我們去闖蕩。
現在的青年,物質條件、資訊、知識,的確比我們那時候富足很多,但麻煩的是,譬如要大學生辦一本現代文學,好難。現在的年輕人,只有錢比我們以前多、資訊也多,但我想他們已不耐煩。
我們那個時候,好像只要寫點東西,或是寫篇文章出來,大家都覺得很有意義。
現在呢,台灣就是各說各話,大家都在講,沒人聽。你也不聽我的,我也不聽你的;我講我的、你講你的。沒有共識,也沒有共同目標。
像太陽花學運開始後,誰都會覺得挫折感很深。
我非常、非常同情現在的年輕人。千萬不要以為社會富裕了,人就會幸福。其實,在年輕人的心中還是藏有傷痛。更何況台灣的處境那麼難,身分認同、文化認同、國家認同和政治認同,四分五裂。整個大環境,對於年輕人是很挫敗的。
現在年輕人有很多的不滿,尤其是對精神上的不滿。那是不是我們(上一代人)在很多方面,都沒有滿足他們精神上的需求?
聽完《紅樓夢》 再搞學運
我在台大開的《紅樓夢》課程,第一堂課的隔一天,就是太陽花學運。
一週後我再回來教課,正好是學運的高潮時刻。台大中文系教授柯慶明就警告我,「也許你來了,會沒有學生喔。」
「噢,是嗎?我來看。」我回到教室,卻發現,容納四百個人的教室是滿座的。
很有意思的是,學生一邊用電腦連線,一邊聽課。我猜,一方面是捨不得不聽我的《紅樓夢》,另一方面,又掛心學運現場。還有的是聽完了課,趕快跑去立法院。我想,這兩者或許都是他們的「追求」。
其實,台灣最大的問題就是:不曉得到底該認同什麼。因為,沒有過去,也就沒有未來。
儘管過去跟現在不一樣,但中華文明的歷史必須重新連接起來。如果對過去不了解,那你對未來的路,該怎麼走,就如同沒有「舵」來掌握方向。
我在國外的觀察,不管是美國人、歐洲人,無論經過多大的動亂,他們在文化上,一講到西方文明,就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我在美國加州大學教書,學生都要讀《西方文明史》(Western Civilization)。那本書非常厚,從古講到今,而美國是西方歷史最末端的部份。
縱然如此,美國人仍必須了解西方的所有歷史,了解西方文化怎麼來、美國文化怎麼來;並把希臘、歐陸歷史通通算進來,還要從哲學、宗教等方面來看,才是今日的美國。
跟美國人接觸以後,我便發現,台灣的問題就是把歷史分隔斬斷──不願了解「過去」,因此造就了「茫然」。
我相信,每個有文化意識的人,對民族、文化的衰微,心裡頭是很傷痛,也很不服氣的。
十九、二十世紀,到現在的二十一世紀,文化上的發言權全是西方的。他們說這個戲好看,你跟著走;那個音樂好聽,你也跟著走。全是他們的發言權,我心裡是很不服的啊。
不管是我們上一代人的內心,還是台灣的孩子,DNA裡仍存在著中華文明,這也同時存在於台灣的文化繼承裡。無形中,對文化認同產生了渴望。
如同學生願意坐下來聽我的《紅樓夢》,可見他們不是完全對傳統文化棄之如敝屣,只是需要被啟蒙,喚醒他們在文化上、精神上的認同。
但對於台灣的文化,現在做扎根教育,有點緩不濟急了。
學生的問題是非常切身而立即的。他們對國家的看法,他們的前途、就業,以及追求,這不是我即刻就能說得完。
台灣的文化認同真的很脆弱,不像英國人。雖然大英帝國早已沒落,但講起莎士比亞,英國人驕傲得很。你看,法國人在世界舞台上,也不是第一,但對文化的驕傲還在。不過,現在中國大陸講什麼「中國夢」,其實那是很心虛的。
我也希望,哪天我們中華民族的東西,也要讓西方人聽到起立鼓掌。所以我拚了命在弄崑曲,跑到倫敦、紐約,專程去表演。
尋回文化的驕傲
我有點自不量力,因為我不是學崑曲的人,只是出來搖旗吶喊,一群人就組了團隊。團隊的核心多是台灣人,編劇是台灣人;舞台、燈光設計,台灣人;服裝設計,也是台灣人……。一群頂尖的台灣人,結合了中國的演員、樂隊,共同做出了青春版《牡丹亭》。
我常用兩個字來形容崑曲:一個是「美」、一個是「情」。以最美的形式,表現出最深刻的感情,而且是中國人的感情。
我們的戲要演上三天,共九個小時,那個節奏更是慢得不得了。大家都說:「你做這個,誰看啊?」現在的年輕人都是看好萊塢大片長大的,談起戀愛來,都是一拍兩響,一下子就到床上去了。
我說,要逆勢而行。因為現在社會,節奏太快、太浮躁,所以動盪不安。就需要慢而穩定的敘事節奏,主角談的是中國式的戀愛——光是眉來眼去,就要二十分鐘。完全不同於好萊塢,表現得極為含蓄,卻是我們已淡忘掉的情感。
當這齣戲在台灣上演的時候,觀眾拍手,都是在演得好的地方,非常內行。而在中國大陸呢?是當男主角柳夢梅和女主角杜麗娘,兩個人一擁抱,下面就拍手了。
大概是他們好久沒看到這種感情了,這種愛得死去活來、穿越生死的愛情。
在整個中華民族來說,我們在文化上丟掉的太多,動盪不安的局勢也因此而來。
在台灣的這夥人,都經過傳統跟現代的洗禮,所以能做出既傳統又現代的東西,甚至是促成了文化啟蒙。從基本面、文化教育面著手,慢慢地改變人心。
我們必須重新評估,傳統與現代的關係。雖然台灣的問題更複雜,但我們必須搞清楚:中國文化跟中華人民共和國是兩回事,這個要分得清清楚楚。
我心中的中國是,詩經、楚辭、唐詩、宋詞,是黃河、長江傳承下來的文化。中華人民共和國也不過六十多年,歷史上來說,不能把它們扯在一起,更不能畫上等號。
我非常希望,二十一世紀要有中華民族的「文藝復興」。
台灣擁有豐富的過去,而現在是最好的機會。十九、二十世紀時,內憂外患太多,而現在不管台灣也好、中國也罷,六十多年來都沒有戰爭,這是多麼難得的歷史。其中,台灣更幸運,並沒有遭受文化大革命的大破壞。
中國傳統文化在台灣再造,台灣有很大的優勢。
台灣人受過歐風美雨的洗禮,經過了現代化,擁有開放的民主社會。其中,最強過對岸的,就是我們擁有創作的自由。這將是促成文藝復興,最重要的條件。
靠著各種創意,我們可以走出另外一條路,但我們得時時把持原則:不能失去文化的根源。若創意是憑空而來,就會流於淺薄。
看看我們的故宮,那些商、周朝的鼎、青銅器和瓷器,都是多麼了不得的文化遺產。結合歷史與現代,創造出來的文化,才是真正屬於我們民族的東西。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很難,卻又是非做不可。我們需要自己的文藝復興——「新五四運動」,但我們絕不能再走破壞傳統的老路,應該要齊心協力,賦予中華文化,一個全新的生命。
更重要的是,全民族都要誠心地、不抱其他目的地推動。而我現在做的事,被其他人說有一點「唐吉訶德」。但社會需要有這種作夢的人,因為夢有時也能成真。
創造希望 不要自亂陣腳
台灣必須有希望,不能失望、不能絕望,甚至想盡辦法,也要創造希望。我們這麼小的國家,在這麼複雜的國際情勢之間,已經生存了這麼久。這個寶島是九命貓(笑),才會撐下去。
我們這樣的小國,夾在美國、日本、中國等大國之間,台灣的處境真的很艱難。自己不要亂了陣腳,不要你鬥我、我鬥你,其實是可以和平共存的。
我寫《止痛療傷:白崇禧將軍與二二八》的原意,就是希望撫慰過去的傷痕,止痛療傷。因為大家都在一條船上,全台灣兩千三百萬人,政治見解可以不同,但當前島上所有人,都只有一個共同的命運——與台灣共存亡。
台灣存,你就存;台灣亡了,也是大家一起。忘掉過去的傷痛吧。坐下來,理性地談。學運時,情緒高漲,但現在必須冷靜下來。
認清自己的處境與潛能,也應該認識現實,我們的確有所限。
這麼小的地方,處境艱難,我們可以做到哪一步?地方小,志氣卻不能小。不管是兩代的人也好、不同階級也好、政府跟民間也好,大家坐下來好好地商量,替台灣想個出路。
這條出路一定很難,但這是台灣生存的一條路。要經濟、政治、文化等專家,想出來怎麼應付未來。
中國愈來愈大,我們不能停在這裡,也不能害怕未來的挑戰。年輕人也得一起來想,因為這是我們共同的命運。(李郁欣、彭子珊、李立心、司徒嘉慧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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