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貴客　大買台灣米

崑濱伯的際遇，不是特例。三月上旬，大陸全國政協主席賈慶林，在任內最後工作會報中，提到未來五年對台工作重點，將全面加強和台灣各界交往、對話、合作。對台工作領域將「全方位」展開。

國台辦副主任鄭立中的策略，是直接往基層走：增加對台的農業契作，讓台灣中南部農漁民，在兩岸簽訂ECFA後，對經濟成長有感。

事實上，大陸官方早已透過各種管道，直搗台灣農漁村。兩年內，四度訪台的汪致重，每次都直接進入農業生產帶，到產銷班、合作社、蔬果批發中心；並深入拜訪嘉義、台南、高雄、屏東的農家。

「這是特殊考察行程，要了解台灣農業的真正做法，」陪同的廖正豪說。

中國要引進台灣農民和技術

他們不僅要了解，而且要引進台灣農人和技術到中國。在對岸擁有雄厚人脈資源的汪致重，將在雲南楚雄州元謀縣，開闢佔地四十三萬公畝，相當於一六五座大安森林公園的「滇台高原特色有機農業產業合作示範園區」，明白設定為兩岸農業合作園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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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前幾天才接到電話，汪致重六月還要來參加收割，」張美雪說。後壁的無米樂稻米文化體驗園區，只要花三千元就擁有十坪，可體驗插秧、收割的農家苦。「汪致重」三個字的牌子，插在前排醒目位置。

這種吸引力，對崑濱伯有效嗎？右眼因白內障失明的崑濱伯，下午騎上一二五西西的摩托車，趕到田裡去補插秧，剛插上青苗的稻田，綠油油一片。

「他來找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我想說要稍微提防。人的心你看得到嗎？中國人的心，會讓人很猶豫，」強風吹得人快站不住腳，崑濱伯卻腳步很穩。

他說，汪致重說話腔調重，他幾乎都聽不懂。

但若米賣到大陸呢？「我們的米有人要買最好，價格可以，我就賣。這是商業行為，但技術不能賣，」八十四歲的老人佝僂著身軀，雙手浸在冰冷的水中。

經濟誘因，顯然是台灣永遠的「阿基里斯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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崑濱伯種的益全香米，在二○○六年獲得全國總冠軍，從去年底開始部份運往中國。關鍵的牽線人，是前後壁鄉代表會主席廖文振。

根據農委會統計，去年六月，大陸開放台灣稻米進口後，輸陸量達到七七三噸，約佔台灣米總出口量二五％，和香港並駕齊驅，成為最大買主。

其實，台灣米滯銷嚴重，雖然號稱外銷二十七國，但外銷量在一一年不到一千九百噸，去年亦不過三千一百噸，距離台灣每年允許出口額度約十四萬噸，差距甚遠，非常需要「出路」。

中國官方看準這個弱點，對台官員用政策採購，快速走進政治立場上最綠的台南。「大陸官員多是為了和台灣縣市政府、或地方牽線來買的，」米穀公會聯合會理事長吳源昌指出，大陸人買米只是做業績給上級看，因此台灣米到大陸後沒有通路，也上不了架。

為了解台灣米的出路，《天下》第二站轉往廖文振在後壁頂安里的服務處。

第二站：廖文振服務處——前鄉代主席，牽線國台辦

走入服務處，放在角落的電視，正在放映電視台的錄影新聞，畫面上廣東龍崗區來訪的官員，在後壁區活動中心邊走邊發紅包。女主播以激昂的語氣，描述ECFA之後，稻米開始銷往大陸，「你看老人家笑呵呵，因為米一斤可以多賺二至三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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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台辦副主任鄭立中，一一年七月到過廖文振服務處。廖文振回憶，「我跟他說農夫很辛苦，為何不把米納入早收清單？」去年五月，賈慶林宣布開放台灣稻米前一天，國台辦就通知廖文振，「你打拚的米，應該沒問題。」

開放後，精打細算的廖文振，透過他的愛格發（ECFA）公司向米廠買米，再以「文林伯的冠軍米」名號包裝，賣出七萬公斤，買主主要是廣東龍崗區。這些米都是芳榮米廠和《無米樂》主角崑濱伯、文林伯（黃文林）等人，加入稻米產銷專業區契作生產。

廖文振算著，他跟芳榮米廠買米，兩公斤一六○元，沒比台灣經銷商便宜。透過小三通運輸，運費高昂，再加上管銷費，成本頓時拉高到三百元台幣，賣給廣東地方政府八十元人民幣（約三八○元台幣）。

這個價錢和他賣鳳梨酥、台灣茶葉到大陸翻倍的利潤相比，稻米獲利「不算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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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在他眼中，台灣米在大陸市場仍潛力無窮。雖然，大陸米每公斤只要五到二十元人民幣，台灣米售價卻超過兩倍。再加上管銷費用，甚至可能貴了三、四倍。但因是政策採購，價格不是問題。國台辦的採購政策，是廣東省轄下各區對台南各區的分配制。如廣東佛山市分配認養柳營、白河、東山、下營和六甲，龍崗區的對口是後壁區，依認養地區進行採購。

為了降低成本，廖文振三月再輸出三萬公斤白米。部份採購跳過米廠，轉向農人自組合作社收購。例如，「查畝營米」的晶瑩玉饌生產合作社，強調的是農人自產自銷。

直接和農民採購，農民真的因此受惠嗎？

第三站：綑爸包裝廠——台灣好米，用來送禮或救濟

來到第三站，人稱「綑爸」的晶瑩玉饌生產合作社產銷班第二班長盧明綑，位於柳營果毅里的包裝廠。廠內不僅有冷凍庫、冷藏庫，可庫存碾過的白米，連行銷包裝用的真空機和密封機，都一應俱全。

種了四十多年田，被陽光曬得黝黑的綑爸和綑嬸，彎腰坐在小板凳上，一人裝填白米後上打日期，一人忙著裝模壓縮。「最近要給廖主席四千包白米，手腳快一點，一個星期就可以打包完成，」綑爸笑得開心，露出因膚色而襯得亮白的牙齒。

綑爸擔任班長的合作班面積三十公頃，曾得過神農獎的他，就有十公頃。今年一月，曾任台南縣議員、負責行銷的合作社經理劉桂妙，才和「台南市海峽兩岸經貿文化發展協會」（該協會理事長，也是負責虱目魚契作的「學甲食品」董事長王文宗）合作，銷往佛山市政府一六三二包兩公斤裝的白米。這些米到了大陸，成為官員送的禮品，或送給低收入戶免費吃。

「他們共分裝成二八九份禮盒，拿去送政府官員。其他就拿去救濟，分發給低收入戶，」協會秘書長、前永康市代會主席陸愛華，三月再度到大陸，希望在出入香港的門戶廣東羅湖區，拿下更大訂單。

然而這真的是門好生意嗎？曾任五屆縣議員的劉桂妙很清楚，政策性訂單和商業銷售不同，無論是訂單數量或來源都不穩定，她期盼的是能開拓更大市場。

以兩年前，大陸政策性採購台灣虱目魚為例，價格、訂單都後繼無力。

農委會統計，去年稻米輸出大陸產值，約一三二萬美元（三九六○萬台幣）。但這個統計數字，農民卻無感。因為，台灣米的主要產銷模式：農民收割後，多半將米全賣給米廠，米廠再賣給經銷商。

農民、米廠都沒賺

即使外銷到大陸的米，也是用平時在台灣賣米的價格，賣給米廠。農民並沒有賺到更多錢。另一方面，米廠賣給大陸經銷商的價格，也跟賣給台灣經銷商一樣價錢。即使外銷，台灣米廠也沒多賺。

中興大學應用經濟系教授陳吉仲分析，台灣米生產成本高，「除非專攻高品質米，才有創造新市場的可能。」但良質米的種植面積，僅約一萬五千公頃，佔全台種稻面積不到一成。「我不認為另外二十幾萬公頃的稻農，在兩岸稻米交易中會有任何獲利，」陳吉仲認為米外銷大陸，無法解決大多數農民的問題。

但一些擅長做「買賣」的新農民，不仰賴政策性採購，卻趕搭台灣米可進大陸的順風車，相招鄰里契作，用自己的腳，專跑大陸為台灣米找通路。

第四站：賴承麟碾米廠——不靠採購，打進中國通路

循著線索，《天下》來到第四站，位於後壁的榮興米廠，找到小老闆，也是去年農委會「十大經典好米」最年輕的得主，賴承麟。

從東吳大學企管研究所畢業，他八年前回到後壁，接手阿公的田，以及阿爸的碾米廠，從頭開始學起。

今年三十四歲的賴承麟，今年初以契作方式，生產稻米專供大陸市場。他找了約十名農人，種植香米品種。從肥料、農藥到所有資材和工錢，都由他負責，以確保品質。並給予參與農人一分地收成，保證價格一萬六千元的優惠。目前，契作總面積約十公頃。

台灣種植水稻成本，每公頃約十到十二萬元。但和賴承麟合作契作的農人，一公頃約可拿到十六萬元。「由我承擔氣候影響產量的風險，」賴承麟估算著，要將這批米送往大陸市場試水溫。

他預計，六月在百貨通路上架，九月開始大型促銷活動。為了走市場通路，賴承麟抓緊每個機會。他挑選六種不同品種的米，送往掌握通路最大的中糧集團公司，拎著台灣生產的電鍋以及台灣水，由合作伙伴前往北京當場煮飯，就是為了確保米香不走味。

「既然政治採購都已經進去，我希望這也是個路徑，」他很清楚，中糧是中國最大糧商，受大陸政府掌控。但若能在通路市場上架，得到消費者肯定，訂單才會源源不絕。芳榮米廠執行長黃麗琴也知道，「台灣米要透過市場去打，而不是透過政策。」而且，她更擔心的是，政策採購所帶來的效應。

當媒體不斷報導ECFA生效後，對台灣農產帶來的「效益」，農民一窩蜂跟進，開始大量契作種植。但萬一大陸政策改變，損失將無從計數。

「我們要做的是顧好品質，即使政策不來，也有人要吃台灣米，這才是生存利基，」黃麗琴所經營的產銷專業區，面積有二五○公頃，每年生產兩千噸稻米，而她也是幫助崑濱伯種出冠軍米的背後推手。

走訪農村，會發現中國官員及具份量人士，在政策引導下，積極穿梭台灣農漁村，為基層帶來希望。值得問的是，充滿政治性的交流能持續多久？兩年前，引領風騷的虱目魚契作模式，或許給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