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狼時代過去了

「那話，就像是女兒跟父母親說，你每個月不給我多少生活費，我就去別人家當女兒。怎麼會這樣，台灣是這些企業的父母親啊，」一位經濟學家私下不滿地說。

去年此時，明基友達董事長李焜耀正頂著烈陽，下田插秧。本土意識強烈的他，每年大量認購台灣農產品，搜買本土音樂致贈外賓。如今，他被影射是奪走台中后里農民農地、逼走彰化二林相思寮居民的「罪魁禍首」。

上週，台北高等行政法院判決中科三期、四期停止開發，讓投資六千億的友達進退兩難，李焜耀錯愕地問：「台灣到底有幾個政府？」但他低調謝絕《天下》記者手機的採訪，避免在敏感時刻再觸地雷。

「社會有一點點仇富，走到這裡其實是很不好。中國本來就是一個仇富的社會。歷史書裡，誰去描寫過當時的實業家或經商人士？」李焜耀四年前的感慨，如今顯得更貼切。

說企業把賺的錢放在自己口袋，把污染的成本都推給社會，並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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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商仇富的新情境

這幾年，企業對台灣的社會回饋，有增無減。去年莫拉克颱風，一個星期之內，企業捐款就超過三十億台幣，台塑、友達、鴻海都捐款上億，企業主甚至親領員工，多次到災區協助救災、重建。

台灣社會反商仇富嗎？也不盡然。

四年前的一項調查還顯示，年輕世代最崇拜的，是成功的企業家。這個月一次理想爸爸的調查中，前五名理想爸爸的典範，就有三個是企業家。

但是，從宏達電每一場記者會遭抗議，學者連署批評富士康軍事化管理，到中研院士連署反對國光石化，台灣企業走到今天，似乎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動輒得咎，怎麼做都不對。

更強烈的對比是，在中國大陸，這些企業人是各級政府爭相討好、全力配合的貴客；在台灣，他們又被視為和農民搶地搶水、污染環境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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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振堂曾經比喻：「企業是動物，政府是植物」。在全球化的時代，企業跨國移動，尋找最有利的地方落腳。但是，這種隨時可走的動物心態，碰上在地社會創造美好生活的植物心情，就是格格不入。

李焜耀最近用「蒼狼」來形容台灣的代工企業：蒼狼不斷追逐更低成本的獵物，大肆掠奪後，又迅速奔向下一塊沃土。台灣製造業的遊牧性格，讓台灣在全球產業的供應鏈中蹲好馬步，成為不可或缺的角色。

掠奪式發展遭挑戰

只是，這種掠奪式的發展，不但在台灣，甚至在中國大陸或東南亞，開始遭遇新的挑戰逆勢力。

蒼白的落日，強風掀起甘蔗田一波波綠浪。家住彰化二林、離台糖甘蔗田五分鐘車程的莊伯錚，指著自家後院三百公尺處，焦慮地說，「那邊未來就是友達淨水廠，友達創造ＧＤＰ成長關我什麼事？吳郭魚游到污水排放區就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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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起連署批評富士康的中研院社會所副研究員林宗弘研究，台灣社會已不像過去那麼在乎ＧＤＰ成長多少，更關心自己想要的生存方式，以及能否繼續原地原樣維持下去。

忙著在全球搶單、擠利潤的企業家，或許沒注意到，台灣社會正在進化：民眾雖然在乎價格，但也追求美好生活的多元價值。

政府讓「人民的利」給企業

讓企業盲目撞上這堵牆的另外一個原因，出在政府。文化評論家南方朔直言：從徵地、政策轉彎到租稅政策，人民普遍覺得政府太偏袒企業，「讓利」太多。而且，讓的還是人民的利。

世居雲林的漁民林情誼，平時會到六輕工業區外的北堤捕魚。從阿公時代，家裡開始養殖文蛤，一直到現在。自從六輕開始營運，文蛤收成期愈拉愈長。這次六輕大火，讓他嚴重感覺不只是生計困難，連生命都受到威脅。「感覺住在這裡，要少活好多年，」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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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大火的隔天，林情誼也到六輕門外抗議，他對《天下》記者說：「政府要聽到人民的聲音，不要一直只顧企業。不要只為了發展經濟，百姓的苦都沒有體會。不是有錢就很了不起。」

政府為民眾詬病的，是在稅制上偏袒企業。

金融海嘯後，歐、美政府加強管制大企業，課徵富人稅，美國總統歐巴馬最近推動金改，防杜再度發生「企業出事，全民買單」。但台灣政府似乎反其道而行，頻頻對企業減稅、調降遺產稅，《天下》今年四月進行調查也發現，七成受訪民眾認為這兩年政府的稅制，對企業和富人愈來愈有利。

在台灣，受雇階級是稅收主力。九百萬勞工負擔全國七二％所得稅，美國的勞工只負擔國家所得稅的五六％。反觀企業，在各種獎勵投資的租稅優惠下，稅負愈輕。去年台灣最賺錢的十家企業，平均稅率不到一○％。

每年徵五十二個大安公園給企業

「這就像住在一個大社區裡，我繳的管理費更多，公共設施卻優先讓管理費繳得少的社區有錢人使用，心理怎麼會平衡？」一位資深媒體工作者形容，政府每年徵收五十二個大安森林公園面積的土地給企業使用，民眾卻感受不到土地開發的好處。而且，政府和企業，從來沒有把獲利和真正的成本說清楚講明白過。

以石化產業為例，過去十年台灣石化相關產值已突破三兆台幣。數字聽來很龐大，但對ＧＤＰ的貢獻卻愈來愈低，雇用人工數也逐年下滑，從五十七萬人降低至四十四萬人。

新興的台灣面板產業，產量雖在八年內成長十六倍，出口金額超過兩千億台幣，但其直接出口貢獻度只不到三％。

據《天下》估算，光是面板與石化兩大產業，如果相關新開發案的環評都過關，正式營運後，將分掉近五百萬人的每日飲用水。而且，要十七萬座大安森林公園，才能完全吸收它們排放的二氧化碳。而友達、奇美電、華映和台塑四寶，因虧損及投資抵減等優惠，去年繳的稅佔台灣整體營利事業所得，都不到三％。

社會對各種開發案存有疑慮，正是因為政府欠缺這張國土利用開發的「總資產負債表」，從環境成本、產業競爭力、國土規劃等各個面向，全面盤點台灣需要什麼樣的產業。

司法、政府、企業三贏

留著清湯掛麵頭、笑起來有點靦腆，台北律師公會環境委員會主委林三加，為台中后里的農民打官司，已有四年。今年一月，林三加跟著后里公館村村長馮詠淮，在行政院前抗議。布條一拉開，馮詠淮大喊「行政院違法、環保署違法、台灣人民不相信政府！」讓林三加不禁落淚。

和許多人的解讀不同，林三加認為這次中科判決，是「司法、政府、企業多贏。」林三加樂觀看待，政府將得到教訓，若是公民參與無法建立、政府永遠會做出錯誤的決策；企業了解到，不能自外於社會，若是政府違法，再高的官說的話，都不能輕信。

中科判決也讓企業反省，光是遵守政府規定和法令，已經不夠。電電公會理事長、兼華邦電子董事長焦佑鈞很有體會。

「五權分立，但行政跟司法意見就不同，老百姓聽誰的？」焦佑鈞無奈地問。最近的中科判決，迫使他開始勤讀憲法。

企業也必須接受，這堵擋住企業在台灣發展的牆，最大的能量，是來自社會的主流價值已經轉向。

台灣邁向生活者大國，愈來愈多的年輕人寧願種地、養蚵，也不要進工廠工作。所以，就算開出能夠創造多少就業機會的支票，也未必能爭取社會認同。

寧願養蚵，也要家園

彰化芳苑鄉番挖社區，台灣重要的養蚵產地，也是國光石化的預定地。

番挖十二公里外，麥寮台塑六輕廠區的燈光清晰，壯麗宛如王國。但彰化這六十一公里海岸線，已是西海岸少有的無重工業淨土。

三十六歲的蚵農黃淞粕，三代都是蚵農，從小學就跟父母一起到海邊養蚵。兩甲多的蚵田，讓黃淞粕一年淨收入超過一百萬元，足以養活一家八口。未來，黃淞粕更想把養蚵事業交給第四代來經營。「如果政府堅持要蓋國光石化，我們只好離開這一片生生世世養育我們的土地，」黃淞粕語帶哽咽地說。

最近常看新聞的焦佑鈞，也感受到這種轉變，「社區感」對企業經營愈來愈關鍵。

「地球資源不足以支撐人口，每一個人的生存都很困難。大家稍微動一下，都要想一下，我隔壁這個人的想法是什麼，」焦佑鈞談起，美國要在沙漠蓋太陽能電廠，就因當地環保團體說這沙漠裡有兩百隻稀有陸龜，太陽能電廠必須遷址。

「ＹＥＳ，這個很棒，但請不要在我家門口做。這樣的意識愈來愈普及，」焦佑鈞觀察。

在經濟部技術處多年，又到國營會兩年的經濟部次長黃重球，深深感慨，過去在技術處任職，換的名片都是高科技公司，以為這就是台灣經濟發展的全部了。等他到了國營會，接觸工會、地方鄉長、里長，才知道經濟的活力，必須仰賴社會基層。

成吉思汗，最短命的王朝

「企業從全球競爭角度出發，製造業中、下游都走了，只能往上游發展。台灣企業怎麼回過頭來和社會結合，是大家此刻的習題，」黃重球語重心長。

也就是說，除了供應鏈管理、成本控制、市場分析等等經營管理的專業，企業還必須好好去修一堂閱讀社會空氣的課程。

「蒼狼最終在歷史上的下場都是會消失的，因為草原上的獵物總有被吃盡的一天。最後生存下來的會是什麼呢？我幾乎可以肯定地說，不會有狼，只有懂得生活文明的人類，」是李焜耀國際市場打拚多年，最椎心的結論。

台灣企業家曾被比喻為成吉思汗，征戰全球，無往不利。但是，由遊牧民族建立的元朝，也是歷史上最短命的王朝。最後，他們還是要把江山讓給農耕民族。

終究，狼還是要變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