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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行過同盟路，羊蹄甲淡淡的粉紅，迎著夏季微風，輕輕拂過水岸邊。
這條路上行駛的車輛，幾乎都是龜速。沒人在趕路，因為這裡就是旅途終點。
往右看是花木扶疏、綠意盎然的愛河畔；往左看，沼澤、吊橋隱藏在高低起伏的坡地中。
不久前，這裡還充斥工廠、廢墟，如今，卻獲得建築界的奧斯卡「全球卓越建設獎」首獎。這裡，是中都濕地公園。
高雄，曾經「陽光中充斥著廢氣，水裡頭流竄著恐懼」。重工業長期汙染，讓整個城市似乎永遠見不到藍天。連自來水都不被信任。
然而，世人對高雄的印象翻轉了。
高雄的變身，反映在國內外蜂擁而入的觀光客。
去年，住宿觀光客高達三六四萬人次，年成長率四六％。其中，外國觀光客佔四成四。今年上半年，觀光客人次已達二○六萬人次，眼看又將刷新紀錄。
利用二號碼頭舊倉庫，打造的「駁二藝術特區」，更成了高雄觀光的超級亮點。去年創一五四萬參觀人次佳績之後，今年上半年又吸引了一四○萬人次造訪。
這一切，都因為高雄開始用不同尺度，測量城市的價值。
「高雄是運用改造環境，打造宜居城市，」義守大學公管所助理教授吳文彥指出。
不當開發商眼中的肥肉
從過去為工業服務，到以人為度量衡標準。翻轉的背後，其實歷經冗長的黑暗摸索期。
翻開高雄的歷史，這是個完全為了工業而生的都市。「連馬路都特別大、特別寬，就是為了運送貨物，」台北科技大學建築研究所所長蘇瑛敏說。
然而，當重工業逐漸沒落，失落的城市該往哪裡去？
複製台北，可能是最快的方式。十幾年前，高雄市政府洋洋灑灑，圈了四十六處地點，要拆掉老舊房屋，重建做「都更」。
但學者評估，高雄人口成長遲滯、產業衰退，是全球化的輸家。貿然拆舊建新，不是失敗，就是淪為開發商眼中的肥肉。
「高雄應該調整都市的機能，讓都市活化再生，」吳文彥說。他們很清楚，都市再造不能追「速效」，只能慢慢轉型，一棒接一棒。
改變，四處發生。從愛河，一直貫穿高雄港。
彼時的愛河，被認為是「臭水溝」。入夜之後，鶯鶯燕燕和尋歡客，遊走流竄。
如今，市民可以一路從北邊的蓮池潭，騎自行車到愛河出海口，總長二十四．五公里，欣賞沿路的風光。
愛河整治成功，讓市府更強調從人的需求出發，從公共空間著手。
為了創造更友善的生活空間，當時的工務局長吳宏謀大膽建議，將價值百億的「市有」商業用地，規劃開闢成森林公園。
劉國泰攝
綠地連結成綠廊
「賣掉這塊十公頃的土地，我可以馬上充實空虛的市庫，」財政困窘的高雄市長陳菊，徹夜輾轉難眠，睜眼到天亮。她決定，將土地還給所有市民。
高雄先後將二三三公頃「都市計劃公共設施用地」，闢建為綠地，是台北市和新北市的三倍以上。
接著，打掉學校和公園的圍牆，將綠地從點串成面。「公共空間因此被打開，成為生活地標，」建築師盧友義認為，綠地連結成綠廊，是近年高雄市最大的改變。
一座又一座「還地於水」的城市濕地，也跟著出現。洲仔、中都、本和里濕地，成為都市在面臨氣候變遷時，防洪治災的重要堡壘。
十年前，高雄人均綠地面積只有台北的一半。十年後，從二．四變成六．一平方公尺，還超越台北的五．三三平方公尺。
此外，文化公共空間也陸續上場。這個曾經被認為是文化沙漠的城市，如今藝文場館和展演的質與量，都已今非昔比。
在公共建設上，高雄也花了不少功夫。
五彩繽紛的玻璃藝術「光之穹頂」，讓高雄捷運美麗島站，獲得美國旅遊網站「BootsnAll」評選為，全世界十五座最美麗的地鐵站第二名。
在公共建設帶動下，高雄房地產也開始有了反應。
和台北、台中的發展截然不同，「讓房產上揚，不是開發或重劃，而是跟著公共空間題材在走，」高雄市建築開發公會理事長陳武聰說。
接著接棒的題材，是「舊港口改造」。
一年前，高雄市研考會主委許立明，和都市發展局長盧維屏，為了改造後的高雄港，討論了一整個晚上。在白板上畫了又畫，悄悄寫下「亞洲新灣區」五個字。
鍾士為攝
過去，港灣，從來不屬於高雄市民。高雄港曾是全世界第三大港的輝煌，也和大多數高雄人無關。它是圍牆圍起來的禁區，「閒雜人等」無緣親近。
但高雄港的沒落，反而為高雄帶來契機。
五月底，《天下》記者搶先在開通前，搭遊艇從駁二特區、舊港區，一路遊到紅毛港文化園區。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從海上回看高雄，」說這話的人，是年近五十的高雄市府人員。
順著海港沿岸望過去，預計二○一四年開始，港灣周邊將出現超過半世紀以來的最大變化。
海洋文化及流行音樂中心、國際港埠旅運中心、市立圖書總館，以及世貿會展中心，如能按照計劃，將陸續聳立在港邊。
未來，遊艇可以從海上直接開入會展中心展覽；而旅運中心更將是面對國際的海港新國門。
除了都市空間更具親水性和海洋特色，產業轉型的關鍵樞紐就是文創。往消費端延伸是觀光，往高科技生產端連結，就形成數位內容。
今年九月，好萊塢電影特效後製公司R&H，即將進駐駁二藝術特區。智崴資訊科技也投資高雄軟體園區，建構國際級的數位媒體遊樂產業聚落。
即將邁入盛夏的旗津島，似乎快被酷暑融化。
《天下》採訪團隊跟著嘉鴻集團執行長呂佳揚，造訪停泊在港邊，近完工階段，即將運送出海的遊艇。一艘又一艘，流線外型配上銀色的Horizon字樣，閃亮得令人睜不開眼。
沉痾未解 新難題上場
今天，全球徜徉在各地海洋的遊艇，超過六三○艘掛有Horizon（赫淶森）字樣。嘉鴻集團已是亞洲規模最大的遊艇製造商。
台灣生產的遊艇，有八成誕生在高雄。市府在南星計劃區，設置遊艇製造專區，已有二十二家廠商表達進駐意願。
從小在愛河邊長大，依海而生的呂佳揚說，「我們遊艇產業，不是很大，但是小而美。我們應該發展多元、小而美的產業，才不會受到經濟危機衝擊，一下子全倒。」
高雄更是發展遊艇遊憩產業，最理想的地點。陽光充足、水況佳，開遊艇到小琉球、墾丁和澎湖海域都很近。「高雄有的獨特條件，是其他城市所沒有的，」呂佳揚充滿期待。
雖然，眼前還有很多挑戰需要克服，但從過去「以貨為尊」，變成「以人為本」的主體意識，已經在高雄確立。
然而，在都市再造的陣痛過程中，高雄的「沉痾」尚未解決，新的難題已然產生。
過去十年，京城建設總經理劉朝森，跑遍上海、廈門等城市，「高雄的進步幅度還是太小。」他坐在十六樓的辦公室向外望，一大片鐵皮屋頂，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以大眾運輸系統而言，高捷只有兩條線，公車系統也不完善。這一直是高雄的問題。
週末假日在高捷美麗島站附近，抬頭張望公車到達時間的指示牌，「二四八公車在九十二分鐘後到達」字樣，赫然出現在眼前。
也有很多人擔憂，高雄市的城市定位不夠清晰，只有硬體、沒有內容，可能創造出新蚊子館。
城市要發展，要有產業、土地、資金和人口。人口是城市的重要支柱。但是高雄人口趨於停滯，過去十年間，戶籍人口增加不到四萬人。人口大量往北部和對岸外流，實際居住人口遠少於官方數字。
「我很多朋友都在罵，栽培孩子到清大、交大畢業，以為一生任務完成，沒想到第二個惡夢才開始，」建築開發公會理事長陳武聰說。
因為孩子只能到台北上班，父母退休還要賣田、賣屋，到台北買房子。「大家都希望孩子能在身邊，（如果高雄）這邊有工作做，不用離鄉背井，」他說。
留在家鄉打拚的人，心中也有憂慮。○九年，高雄的失業率飆竄到五．九％，高於當年全國平均五．八五％。如今，即使降為四．四％，在五都中，並未有明顯起色。
其次是房價，高雄人很擔心北部人和大陸人來高雄炒房。「房價愈來愈高，以後不是更買不起房子？」住在舊市區的林淑齡很憂慮。房地產業者估算，近年來高雄買房的，有三成左右都是北部投資客。「高雄在投資客眼中，風險低、房價低，但未來報酬率卻有可能高，是最佳投資標的，」京城建設經理周敬恆分析。
以最熱門地段之一，美術館園區周邊，四、五年前，一坪不到十五萬元，如今已經飆到二十多萬。
高雄面對的另一個困局，在於財政。日前，財政部首度公布「地方債務鐘」。高雄號稱「舉債王」，負債金額高達兩千一百二十九億元，平均每人揹債七．六萬，高於台北市的六．二萬元。
在在說明，閃亮的「宜居」城市，無法只靠美貌過活，還需要更多支撐。高雄亟需謀求產業新發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