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陳冲上任五個月來,第一次接受雜誌專訪。
自從扛下閣揆重擔,陳冲幾乎都在緊繃的處境。美牛、證所稅、歐債、水災風暴接連。此時此刻,他仍不忘苦中作樂。
陳冲告訴《天下》,每天回家,看到家裡養的比熊、瑪爾濟斯犬,會有幸福的感覺。談到狗,他臉上出現笑容,彷彿又回到往日那個博學多聞、無所不談的才子。
問他現在什麼事情最頭痛,他想了想說,「這個不答比較好。」因為,對他來說,每件事都很緊急,也很棘手。
每個週末,「如果沒有告別式、沒有颱風,我就跑中小企業。」陳冲很注重中小企業,他想推動傳統產業維新方案,找出十種不同行業的典範,將成功的商業模式推廣出去。
陳冲二十四年公職生涯,都在金融領域打滾。他想如何為台灣的人民、企業與國家,開墾幸福?
以下是陳冲專訪摘要:
國家幸福:丟不掉GDP
國際上講幸福指數,有很多不同的公式。不丹的算法是GNH(國民幸福指標),也有比較常用的OECD「美好生活指數」(Your Better Life Index)算法。
OECD用十一個項目、二十二個指標來衡量,但要類似的國家相比才有意義。而且,不能說指數高就一定幸福,指數低就不幸福,幸福是主觀的感覺。
以台灣的經濟水準,可以用OECD的衡量標準。今年總統說要訂幸福指數,我覺得可以達成。因為去年主計處就在研究這件事,我給他們一年時間,年底前要編出來。
一個國家是不是幸福,要先從個人和企業開始。
先定義什麼叫做「幸福的個人」。我的想法很簡單,就是傳統說的「安居樂業」。
安居的概念很廣,包括家庭、房子等。樂業跟工作有關,先是有一份工作,下一步就是收入夠用,夠不夠用還得看個人主觀。如果能做到安居樂業,真的就幸福了。
幸福企業有三個因素:一是股東很滿意;二,員工很滿意;第三,客戶很滿意。用英文講,就是stakeholders(利害關係人)都滿意的話,就叫做「幸福企業」。
但,都是幸福個人、幸福企業,是不是就表示國家幸福?我覺得不一定。
幸福國家的因素比較複雜,我們只能說,大多數人是安居樂業的,但一定有人不是。國家的責任,就是讓不是的人,比較有幸福的感覺。所以要做社會救助、所得分配的改善。
亞太經濟合作會議(APEC)講,一個國家有幾個重要的使命:平衡、包容、永續(balance, inclusiveness, sustainability)。
平衡是說,不管什麼族群,大家的成長都有相當的平衡;包容是指不管宗教、政治背景等,都受平等待遇;永續則牽涉到環境。
國家是由人民、土地和主權組成。用幸福的概念來講,人民包括幸福的個人和企業,土地是永續的環境,主權則是廉能的政府。
我們提出的黃金十年,有八大願景,總目標就是「繁榮和諧及永續的幸福台灣」。八大願景裡面,活力經濟和全面建設,都跟提升GDP有關。不管是GNH或美好生活指數,其實還是丟不掉GDP。
我不是說有錢就有幸福,有人一簞食、一瓢飲也過得很好,但錢對大多數人還是蠻重要的。
公義社會的願景,就是剛才講的,要取得社會各種平衡,縮小落差。政府要提出社會救助法,並且透過租稅手段,財富移轉,做所得重分配。
證所稅:股票市場和果菜市場不一樣
台灣兩千三百萬人,有多少人在資本市場裡面?以開戶來講,有一千兩百萬。歸戶(扣掉重覆開戶)以後,大概是八百萬人。這八百萬人裡面,一年會做一次股票交易的,有三百萬人。
有所得就要課稅,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但是,下一步要想,這對市場有沒有影響?
股票市場很特別,它是經濟的櫥窗。市場不振,經濟活動發展不起來。股票市場提供了一個次級市場,如果次級市場不活潑,人家創業投資的時候,就很猶豫,為什麼要做這麼多投資?所以,股票市場不能跟果菜市場一樣看待,一定要很小心。
台灣股票市場已經有四十年,證所稅常常談,但都沒有真正做。這種情況之下,你不能給它太大的衝擊。也就是說,任何制度下去,不能讓它製造恐慌,恐慌是很可怕的。
對我來講,指數的漲跌一點都不重要,我從來不看指數,我只看交易量。因為,市場最重要的元素,是有人願意買賣,而不是價錢很高。因此,任何的措施最好不要影響到量。
有人說,劉憶如推證所稅,指數跌了多少。說這話有兩個迷思,第一,這段時間是不是全世界股市都在跌;第二個,指數跌了、交易量有沒有縮?量沒有縮,其實也沒有什麼關係。但是那段時間,量是縮了,我擔心是有衝擊的。
所以,我和張盛和(新任財政部長)對證所稅的講法都一樣,就是先求有、再求好。
如果一開始就要有漂亮的制度,我也會訂啊,但如果衝擊太大,對整個經濟體系運作其實並不好。
產業發展:三業四化改善產業體質
過去,政府犯了一些錯誤,替人民決定要發展哪些產業。比如說兩兆雙星,要發展DRAM、TFT—LCD,現在證明,這是錯誤的決策。
政府要做的,是把觀念帶進去,需要在哪一方面發展。真正要做什麼,還是讓企業自己選擇比較好。
台灣產業未來的方向,我的看法是三業四化:製造業服務化、服務業國際化和科技化、傳統產業特色化。
製造業加一點服務的元素,這在台灣並不是太多,台積電是很好的例子。台積電本身也做設計,他可以建議客戶哪些概念要修改,客戶覺得很滿意,這就是製造業服務化。
台灣製造業的製程非常細密,但是中間的創新比較少,國外專家常常講,台灣是不是應該從效率基礎改成創新基礎。台灣製造業效率絕對夠,可以把製程做到那麼細,但是不新。
為什麼DRAM輸人家?國外授權技術,我們改善製程,有段時間還不錯,跟市場需求有關。但後來技術沒辦法提升,只改善製程,趕不上韓國三星。
我們要發展服務業,但不是傳統的服務業,而是附加價值比較高、有技術的服務業。服務業也要導入科技概念,並且走向國際。
像鼎泰豐一天到晚都是外國人在吃,我們要去吃都吃不到,這就是服務業的國際化。
傳統產業我們希望它有特色,一定要加一點新東西進去,像台灣的紡織業也在轉型。
以前我們做聚酯纖維,沒有什麼前途,但現在可以做得很薄,比起國外名牌一點也不差。有同樣功能,而且有不同色彩,防水透氣,防風保溫,甚至加上設計,不是土土的。
台灣有很多傳統產業加入了新元素,我發現都是環保的、綠能的、科技的。
一個多月前,我去《天下》報導的屏東毛豆工廠,毛豆是傳統產業,很願意加入新元素。有十七、八台那麼大的收割機,很壯觀。
進去工廠,每個人要穿消毒衣,國外客戶看了覺得很放心。衛生條件好,拿回去就可以吃,不用另外處理,每個豆子都很漂亮。最重要的是,它有品種權的登記。
大企業不太需要政府幫忙,中小企業很有活力,他們有想法,但因為規模小,不會引起注意。
我下鄉,通常會跟參觀的中小企業主說,把跟你相關或是同行全部找來。像毛豆那次,大小毛豆商都找來了,聽聽他們共同的意見,合起來就像大企業一樣。
政府施政:政府不是天使
台灣人很厲害,政府其實少管一點比較好。
馬總統在二○○八選舉去民間long stay(長住)的時候,問人家,我當選,要為你們做什麼?人家說,什麼都不要做。意思是,做小政府就好。
台灣人很聰明,政府能做的不是很多。我們必須提供一些服務,讓民眾能在安靜的環境裡,沒有障礙地做事。這是政府最重要的角色。
我們為什麼做產業結構改善,因為大家已經走偏了。只想壓低勞力成本,只想政府給你很好的外匯匯率,這樣你自己不會進步。
現在政府能做的,就是讓產業有些進步,找些例子來做示範,希望能夠帶頭,讓他知道另外有一片天地。不是只有改善製程,或是一天到晚降低成本。
其實沒有什麼大政府、小政府,適當就好。政府不是angel(天使)。這不是我講的,是美國第四任總統講的:如果人都是天使,就不需要政府;但政府也不是天使。意思是說,政府要靠制度來治理,而不是靠人來治理。(採訪整理:蕭富元、林倖妃、白詩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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