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日,台積電董事長張忠謀突然召開臨時董事會,宣布他在「執行長」這個位子上,第二次的交棒計劃。
離上次重新回鍋,同時兼任董事長、執行長,兩年九個月。
這次,他沒指定一個人,反而是從研發、營運、業務各選一人,擔任「共同營運長」,讓每人輪調負責不同任務,培養他們多元的能力。未來,再選其一或二,接任執行長。
董事們聽到,都吃了一驚,「幾個外國人都愣住了,」一位董事描述現場。
但張忠謀指出,這是人才培育計劃。他○九年回任執行長時,就給自己一個時間表,要在三到五年內,交下CEO的擔子。
「我手中有兩個棒子,」三月五日記者會一開場,他解釋自己的交棒計劃時說,「一個棒子是董事長,一個棒子是執行長。董事長的棒子我不會交,我會一直做下去,」他斬釘截鐵地說。而且他堅持,這個階段性交棒的做法,「是我的創新。」
如何知道這個創新會成功?「因為我知道這個公司,我知道這個產業,我知道這些人,我知道這個想法會成,這個辦法會有效。」
同天,他接受《天下》專訪,談他交棒的創新模式:
問:為什麼是現在?你給自己三到五年的任期,要有比較好的交棒計劃,有什麼特別原因?
答:為什麼是五年,that's all I want to give to this company(這是我想付出給這公司的時間)。
老實說,我在二○○五年就想慢慢退出,和公司「漸行漸遠」。可是二○○九年的時候,我覺得我還是回來,我應該做一次最後的吶喊,這是我自傳下冊的章節名稱。
我那時已經是七十八歲了,再回來做CEO,做最後的吶喊,也想好了,是五年。
我還有其他興趣,例如寫自傳下冊。我現在閱讀時間,也不如我不當CEO時,我現在也幾乎不打橋牌,旅遊更不用講,那些都是我在人生中都還想做的。
問:為什麼是這三位?記得去年《天下》寫台積電五大將時,你認為台積電還有更多強將,但為什麼是他們三位?在你心目中,接班人應該具備哪些條件?
答:真正的回答是很複雜的。第一,他們不只是工程的專業,而是在各功能中領導的力量。不只是專業的知識、經驗,而是在這公司裡、這圈子裡領導的力量。
要做到CEO,跟COO(營運長)最大的差別,就是擬定策略,是要為整個公司的策略,不是各功能有不同的策略。一個公司只能有一個策略。這三個人要培養這樣的能力。
為什麼是這三個人?這三個人有這樣的潛力,潛力比別人好一點。我幾乎是把他們三個人綁在一起,他們三個人要為整個公司,而不是一個功能,來做策略規劃。
當然,他們三個人一定要跟董事長有相當好的關係,信任,更要忠誠,因為,這都還是人際關係的事情。
另外,有的人是比較敢跟boss(老闆)講話,我認為這種特質也是很重要的。我要選能夠跟我密切相處的人來做co-COO(共同營運長),能和我朝夕相處得很好。
問:綁在一起,甚至在一個辦公室上班,如何運作?
答:比方我現在要找他們,像這樣的事每天都會發生:我接到一封e-mail或接到一通電話,要找他們,他們有兩位在四樓,蔣尚義走路還要十分鐘。
很多事情面對面講,是好得多。
很多時候,我想要跟不只一個人講,有時候也想要跟Lora(財務長何麗梅)或Dick(法務長杜東佑)講,我也得走二、三十步。怕走過去他們不在,我還得先打電話。
因此,我有open door policy(不關門政策)。除非你有私人談話,我不要看到你一個人在裡頭,門關著,我不喜歡。
我寫了一張open door policy。三人綁在一起,每個人都要遵守open door policy。
我們這幾個人,是可以隨時溝通(immediate access),即使他們正在跟客戶講話,我要跟他講話,他也得先出來跟我講話。
問:是希望可以反應更快?
答:反應更快,工作更緊密。
過去常常會有一個情形,蔣爸(蔣尚義)負責研發,劉德音負責營運,如果有事需要討論,劉德音可能會遇到蔣爸再講,就會擱下來了。現在他就會馬上去講。
問:因此,也可以培養第二層的人,要有獨立的決定?對外界反應會更快?
答:也要培養第二層的經理人更獨立,如果事事問co-COO,就太多了,就不是oversight(督導)。
不只是反應變快,我們可以做的事會更多一點。以前都要上面交代下去,我是希望CEO下面那一層,二十多位主管能更主動。
問:新的執掌輪調人事安排計劃中,除了法務、財務權之外,你刻意釋出「人事權」,給新的接班團隊。這樣安排,有何特殊意義?
答:通常法務、財務是向CEO報告,等他們三人做CEO的時候,也會向他們報告。
而且,外界還沒想到的是,如果失敗了,我還是會從外面找人來擔任CEO。
問:如何定義接班的失敗或成功?
答:失敗了你就會知道。I will know success when I see it, I will know failure when I see it, too.(成功的時候,我會知道;失敗的時候我也會知道。)
美國有個例子,有人問大法官,「你怎麼定義pornography(色情)?」他回答說,「I will know when I see it.」(看到了,我就知道了。)成功和失敗的定義也不能很僵化。
問:什麼樣是比較好的接班典範?
答:我想是沒有一個絕對的答案。
奇異接班不是典範,他們是十人、二十人的長名單,到後來變成五到六個人的短名單,就公布了。
這五人會去接班,到最後只選一人,那發生什麼事情呢?另外的四、五人,都前前後後在一、兩年當中離開奇異,這很糟蹋人才。
為了只能夠選一個最後的人,而使得四、五個非常菁英的人,都到外面去,這不是一個好的接班。
問:現在選三個人,跟奇異模式有什麼不同,其他人不會想離開嗎?
答:這三個人是眾望所歸。當然最後如果只選一個人時,會有一點問題。若最後選兩個人,就不會有什麼問題,而且有一個人,我可以放到董事會。
另外一個問題,假如我忽然有意外了,怎麼辦?
我的副董事長(曾繁城),會成為代理董事長,開董事會。第一個事情,是選一個CEO。第二件事,就是要選一個董事長。也許就是他自己,這應該由董事會決定。
問:RIM的co-CEO共治模式,最近證明失敗了,你怎麼看?
答:那是因為他們沒有一個董事長。
問:三位接班人要三位一體,你用什麼指標衡量?
答:損益、市佔率,都是指標。更重要的是,我們有量化指標,也有科技的策略規劃,他們能不能達成。再來,就是顧客滿意度調查,經過第三方顧問公司告訴我們,這三位是不是提供很好的服務。股價也是一個指標。
研究發展執行副總——蔣尚義
1997年,台積電研發120人、研發預算25億台幣。去年台積電研發3,000多人、研發預算350億台幣。
台積電的技術撐竿跳,很大一部份是靠著人稱「蔣爸」、人緣最好的蔣尚義。
台積電早年甩開聯電、媲美IBM的關鍵一役:0.13銅製程,就是蔣尚義打落牙齒和血吞、做出來的。
「0.13是我們做得很苦很苦的一代,派200多個工程師到台南做0.13,一年半以後,回來不到100人,陣亡了100多人,」他說,但0.13銅製程推出市場第一年,馬上奪下九成市佔率,加深了台積電技術自主創新的決心。
全家人都在美國,只有蔣尚義單身在台灣、埋頭工作。難得回美國舊金山的家,當家人晚上外出,蔣尚義獨自面對家裡的電視機,一共有電視遙控器、VCR遙控器、卡拉OK遙控器、VCD遙控器,因為實在太少回家了,這位研發大將,竟不會開自家的電視機。
聽他談話,會知道他無欲則剛,隨遇而安。「我可以完全不計較我個人的得失,」蔣尚義笑著說。
「我不工作、每天輕輕鬆鬆過日子也可以很好,回來做做也很好,我可以完全憑我良心做事情,」蔣尚義這席話,羨煞不少人。
年齡:66
學歷:史丹佛電機博士
營運執行副總——劉德音
十八年前,在美國英特爾、貝爾實驗室工作的劉德音,被台積電新事業總經理蔡力行說服,回台灣建立台灣第一座八座晶圓廠。
原本還猶豫選擇旺宏或台積電的劉德音,回到新竹一看,台積電目前的三廠當時還不過一片草地,但有10億美元預算,劉德音心底已經有了答案。
「Rick(蔡力行)說服我說,這是一個clean slate(新開始),一個全新的project(計劃),就是這樣子。就這麼樣簡單,」劉德音回憶。
放下美國研發聖殿的光環,劉德音到台積電,從一個三、四人的團隊,胼手胝足、開始建廠。
對劉德音來說,每一種挑戰都很甜蜜。
台積電40奈米製程一開始良率未佳,劉德音被張忠謀欽點,負責提高良率。
邏輯清楚、管理著重聚焦的劉德音,第一個做法就是調整管理模式,停止輪調,讓管科技、管生產的各歸原位。他也將台積電12廠四個製程切割,委任兩個廠長。「更聚焦,還是回歸focus(焦點),」他說。
問劉德音,對自己人生有什麼想像嗎?他想了想,很誠實地說,沒有人知道明天是什麼。
「只希望能對台灣的半導體貢獻所長,讓台灣半導體能很驕傲,」他說,「良率提高,高興一天。但你把一批人訓練能獨當一面,你知道你不在,他們還可以carry forward(繼續往前),這就是最大的成就感。」
年齡:58
學歷:加州柏克萊電機暨電腦資訊博士
業務開發執行副總——魏哲家
台積電從數位運算IC,跨足到線性IC,拓寬產品線廣度的大功臣,是幽默風趣的魏哲家。
從微機電、射頻IC、汽車與類比IC、到CMOS圖像感測器、顯示驅動器,這些台積電過去三年新的事業亮點,是魏哲家一手苦心經營。
然而,他出線接班人選的原因,不只是技術,還有服務客戶的能力、經驗。
「看看這些接班人,誰實際去跑核心客戶?台積電接班人可不能只懂技術呀,」一位資深台積人,私底下觀察。
魏哲家靈活風趣,喜讀歷史,愛攝影。兩年多前,被張忠謀從營運調來負責業務開發,和業務行銷密切合作,是一個策略性輪調。
「是先看到成長的驅動力,才決定要做什麼事、該投資多少資源,這是策略。而選擇用對的技術,來做對的產品,是台積電可以比別人驕傲的地方,」魏哲家告訴媒體。
年齡:59
學歷:耶魯電機工程博士
新接班模式 SAP雙頭馬車 高獲利
台灣企業正為接班搜索枯腸。放眼國際,全球最大商用軟體企業思愛普(SAP),最近嘗試的新接班模式,已獲得成效。
六十八歲的思愛普共同創辦人、暨董事長普萊特納,兩年前也焦慮萬分。
當時,思愛普CEO亞帕瑟可,無預警離開,思愛普陷入「顧客抱怨收費過高及產品延宕」、「員工擔心失業及認為管理階層冷漠」、「投資人因企業動能減緩而失去信心」等窘境。
但,自從「業務型」的麥德默特,及「科技型」的史奈伯,前年二月同時被任命為執行長後,改造企業的步伐加速。
這種高反差組合的「雙執行長制」,運作才兩年,思愛普去年股價漲幅16%。同時間,強人領導的對手甲骨文(Oracle),股價下跌11%。
今年二月的獲利報告,比去年營收成長25%,並大幅提高發放的股利25%,金額幾乎是去年的兩倍。
「我們公司歷史上最好的一年,也應該是對我們股東最好的一年,」共同執行長麥德默特、史奈伯,聯袂在股東會上說明。
這要歸功於雙頭領導發威。
麥德默特是散發領袖魅力的超級業務員,擅長經營顧客關係,坐鎮於思愛普在美國的總公司。史奈伯則是知識型及思考型的數學家,能說五種語言,負責產品開發,坐鎮在德國南部的總部。
兩人風格、特長迥異,在升任共同執行長前,已有八年同事經驗,培養出信任、友誼及默契。
麥德默特認為,他們兩人真正的共同點,就是「兩人之間有差異」,但都能以開放心態面對新做法。「經常可以得到兩人都未曾想到的第三個面向,」他告訴《金融時報》。
史奈伯強調,達成決策後,就由兩人監督執行,效率大增。
「雖然這種多頭馬車模式,目前看來運作得很好,但它流於複雜,」市調機構顧能(Gartner)研究主管歐特評論。
外界也質疑麥、史兩人只是雙幕僚長,而真正的執行長、決策者,還是創辦人兼董事長普萊特納。
麥、史兩人也承認,普萊特納的角色是「願景性的」,但史奈伯堅定地說,「他不是這家公司策略的界定者。」
思愛普之外,國際間正流行這股「雙首長共治」的接班治理模式。加拿大黑莓機廠RIM、印度軟體巨人Wipro、德國德意志銀行,都嘗試過雙人共治。
聚焦產業新知、管理心法,企業轉型再成長的必備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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