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環相扣　台商硬頭皮西進

去年底，宏碁董事長王振堂為了在西部設立第二總部一事，到北京拜會國台辦主任王毅。消息傳到成都市委書記耳中，隨即啟程到北京，要親自說服王振堂選擇成都。

陰錯陽差，成都市委書記撲了空。就再從王振堂下榻的飯店，一路緊迫盯人追到台灣。

就在宏碁汐止總部董事會，討論西進選址的同一天，緊急在二天內趕辦入台手續的成都市市長，也到了台灣。但最後，宏碁仍做出落戶重慶的決定，讓成都市相當失望。

據說，重慶市同時給宏碁極大的誘因及壓力。八月底，重慶傳出將啟動「筆電下鄉」，股價原本逼進九年新低的宏碁，果然亮燈漲停。

對產業鏈做足調研工作的成都市政府，現在將目標鎖定提供iPad觸控面板模組的宸鴻。

「我們想招哪些企業來，可以瞄準，不是坐在那等它，」成都市投促委副主任陳賦，已經去過宸鴻的廈門總部。對於宸鴻這樣的指標公司，成都政府願意花很高的代價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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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慶抓緊宏碁，等於將為宏碁代工、已經在成都設廠的仁寶、緯創，全都再抓進了重慶。

品牌廠享受分食內需商機的好處。但被迫要追隨客戶，非得二地佈局的代工廠呢？

成都  雙流縣── PC西進，進度落後

這是成都一年中最熱的一週，氣溫高達三十八度。在成都雙流縣一個工廠外的四個保全，熱得將褲管都捲到了膝蓋，手搖著蒲扇，閒散地坐在新建好的大樓門口聊天。他們身後寫著大大的兩個字，仁寶。

下午四點，這裡出奇地安靜。沒有一般工業區繁忙的街道、修剪整齊的綠樹，卻只有漫天風沙，一望無際的黃土丘陵。沿路問了五組人，總算找到仁寶的成都廠。

現場十幾台怪手忙碌地左右旋轉，大手不斷上下揮動，在工廠那頭，見不到海關的圍網、進駐。

「仁寶成都製造基地，預計八月實現投產」的消息，並沒有成真。仁寶最快的量產時程，將推遲到十一月。距離今年一月動土時喊出：二○一一年達到年產能一千萬台的目標，相當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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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自二○○○年以來的再一次大遷徙，背離市場邏輯，遠離海洋及港口。以PC產業為首的西征部隊，展開兩千公里的西進長征，為什麼現在進度落後？

一年多以來，在媒體加上大陸政府高度關注及吹捧下，成都加重慶，似乎等於近在眼前的成長美夢、享用不盡的政策優惠。

表面上，台商積極卡位，怕沒能跟上這波西進的商機。但事實卻是台商舉棋不定，只有每回酒過三巡，才會吐盡委屈及後悔。

一位代工大廠的高階主管，在談了許多西部政府從招工承諾，到稅的減免等政策優惠後，也坦承：「你說，寧可有西進這件事，還是寧可沒有？當然是寧可沒有，這答案很明顯。」

PC產業近兩年因為蘋果加入戰局，不再有每年動輒一五％的成長率。根據國際研究暨顧問機構Gartner預估，今年PC的成長率僅有微幅的三．八％。且西歐及美國市場仍深受龐大的庫存，以及國債壓力下，消費信心不足所擾。不論廣達或仁寶，上半年的營業淨利率，都是近年來的新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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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果不是最壞的消息，更糟的是，西進建廠，讓代工廠產能過剩的問題更嚴重。以仁寶為例，現在一個月的訂單三百多萬台，昆山廠區曾經高達五百萬台的產能都還沒餵飽，現在卻要同時在成都、重慶廠二地再設廠。

「這次內地政府很高招的是押品牌去，品牌押著ＯＤＭ去，ＯＤＭ再押零組件廠去，」一位仁寶供應商的總經理說。

一環緊扣一環

這幾個月，在三一八國道上，每天多出三十多部的貨車隊伍，浩浩蕩蕩地從上海外高橋保稅區出發，耗時四天，跋涉兩千公里開到重慶。這些載著ＮＢ零組件的保稅車，每台運費為兩萬一千元人民幣，等於每一天光花在零組件的運輸費用上，就要三百萬台幣。

這個數字僅是一個在重慶已量產的代工廠，為了一個品牌客戶，所運的兩萬五千套的ＮＢ零件而已。

但重慶有三大品牌、六大代工廠落戶，成都同樣有二大品牌及三大代工廠進駐。目前這些驚人的運輸金額，全由西部政府埋單，補貼代工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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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如此，仁寶成都廠區裡，左側看不見盡頭的廠房，及右邊十多棟宿舍，全由當地政府出資代建。

善於談判和精打細算的代工廠，並不會委屈自己太多，也看準了兩地政府的競爭，爭取到的優惠條件。從免費提供土地，政府代建廠房，再到物流費用的補貼。「如餓虎捕食的中西部政府，不惜出手各種優惠政策，讓精明的商人漁利其間，」《財新雜誌》曾批評。

但在一層層的食物鏈裡，愈是底層的零組件廠，愈是沒有談判及漁利的空間。政府以及代工廠的共同目標，是想辦法在最短時間裡，讓西部的PC產業鏈完整，逼得零組件廠不得不西進。

政府對零組件廠軟硬兼施

在代工廠決定西進時，曾發意見調查表給各零組件廠，詢問跟進的意願，根據零組件廠提出的計劃進度，來決定訂單。

前陣子，代工廠更向重慶市政府抱怨，機殼等零組件都尚未到重慶設廠。重慶市政府因此找了關鍵零組件廠，召開一個會議，詢問大家為什麼還不願意進駐？有什麼困難，什麼是政府可以幫上忙的地方？對零組件廠軟硬兼施。

「全球ＰＣ供應鏈都是over supply，華東的產能都塞不飽了，怎麼會到大西部去？這根本不通！它們（代工廠）已經當了俘虜，還要再拉零組件廠來，就是遇到鬼的時候吹哨子，有多點人壯膽，」一位到目前為止都不願西進的關鍵零組件廠董事長氣憤地說，「為什麼有意願去的廠商少？因為好處只給品牌廠和代工廠。」

  這位董事長儘量不參加大陸官方的飯局活動，避開廣達、仁寶等ＯＤＭ廠的招商大會，少見面，就能再緩一陣子。

但多數被訂單綁架著的零組件廠，還是不得不硬著頭皮西進。

「有去的人，可能還能成長，雖然要再投資一筆錢，不一定能賺更多錢，但是起碼有機會。沒去，連機會都沒有，」一位零組件廠的總經理舉例，二○○○年，筆電產業鏈大舉跨越台灣海峽，到大陸沿海設廠的那一波西進潮。沒有跟進的廠商，通通都已消失在市場。

四川省  內江市── 在成都和重慶中搶企業

距離成都二百公里的內江，也加入成都和重慶搶企業的戰局中。今年三月，全球第一大ＮＢ機殼廠巨騰，躲開成都和重慶政府的點名爭取，而選址位居成都與重慶的中間點，運輸距離各約二百多公里的內江。向西，可以供應仁寶、緯創；向東則供應廣達、英業達。

從成都搭車往內江，成渝高速兩旁，都是一座座層層疊疊的小丘陵，偶爾冒出幾棟紅瓦農舍。但開了近兩個小時後，出現一個巨型看板，「巨騰國際落戶內江城西工業園區」，明示內江市夾在成都和重慶二大城市激烈較勁下的成績。

在園區裡，巨騰承租了其中六棟標準廠房。無奈的是，都用來放置從浙江泰州運來的機器設備。

這些設備，原本是為了配合緯創的泰州新廠而購置。但隨著緯創西進，泰州案閣置，巨騰只好和泰州政府不斷溝通。花了一個多月，將設備全數運往內江，重新開始。

上午十點多，巨騰工地的工人已經準備下工。因為動輒四十度的高溫，他們只好改變作息，從晚上六點連夜趕工到隔天上午十一點。就為了十一月能順利量產，至少趕得及配合仁寶及緯創成都廠的開工。

頂著四十度的日頭，身材壯碩的巨騰國際控股主席鄭立育，戴著墨鏡，很豪氣地站在小山頭上，指著山下那片基地說，「我跟他們（仁寶、緯創）說，和他們合資的（機殼）公司，要放在這裡。」

底下那片佈滿大型建築吊具及怪手的基地，原本和鄭立育腳下的一樣，是一座座的小山丘。而今已被夷平，高低差了三十多公尺。

一向做事很敢也夠衝的鄭立育，包下一千七百畝，也就是一百多萬平方公尺的地，要打造一個二百萬台產能的機殼廠。沿著成渝高速的那塊地，還規劃了要給下游配套廠商的用地。

不像代工廠全交由當地政府代建廠房，除了整地，巨騰光第一期，就砸下十多億台幣自己興建廠房。

「他們有標準廠房，但我沒辦法用。我的廠房要二十三萬平方公尺，標準廠房一棟才二千平方公尺，是要租一百棟嗎？他們在開玩笑，」他說。

談到西進，鄭立育接連抽了四根菸，和多數台商一樣，都有不得不來的壓力及掙扎。

「有風險啊，如果這裡最後供應鏈沒有上來，就血本無歸，」鄭立育緩緩吐出一口菸，若有所思地說。

這場賭注，到底誰騙了誰？

機殼廠西進，解決了一部份政府補貼零組件運費的負擔，但現在運費的難題落到機殼廠頭上。即使西進，許多原材料仍需從沿海運進去。光是塑膠粒，每台機殼的成本就多出二毛美元，若再加計其他材料，成本將會增加一美元以上。

「ＯＤＭ廠希望我們跟政府要這塊的補貼，但我想不容易。現在他們吃到苦頭了，光是ＯＤＭ廠的進出貨就累垮他們，財政負擔很大，」一位中型機殼廠的總經理說。

這場牽動數百家企業，三十萬人生計的西進征途，充滿了不情願以及算計。重慶及成都政府為了擔起西部大開發之責，提高經濟及社會發展水準，傾力推出的優惠政策，比起十年前的沿海，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對看似享盡好處台商來說，產能過剩以及訂單不確定的風險，卻也一直環伺著。一個營運不小心，微薄的利潤就會被吞蝕。

「我們騙人家給土地蓋廠房，他們為了ＧＤＰ和經濟成長騙我們來，如果政策突然改變怎麼辦？」一位台商嘆了口氣說，「這場賭注，誰騙誰都還不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