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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是在做革命

三十年前,只因為想「給台灣帶來一些『有意思』的活動」,許博允與樊曼儂夫妻創辦新象,舉辦過的藝術活動逼近九千場,新象火熱推動表演藝術的熱忱為何從不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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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台美斷交是一九七八年政治上最轟轟烈烈的大事,那麼,同年藝文界最風風火火的行動,就是國際新象文教基金會的成立。

人們熟知雲門舞集的林懷民、表演工作坊的賴聲川、當代傳奇的吳興國,卻可能並不知曉,在那個閉塞匱乏的年代,雲門的第一個錄音機,是新象創辦人許博允用三千元搶下來的二手貨,林懷民彼時在政大當講師的月薪不過兩千九。
 賴聲川有了「那一夜,我們說相聲」的構想後,戲卻遲遲未能有進展,直到許博允接手製作,表坊的創團劇,才終於亮眼登場、一炮而紅。

將傳統京戲融合西方經典的「慾望城國」,讓當代傳奇拿到第一張通往國際的入場券,而這背後,是許博允的積極奔走引介,把吳興國一舉推上英國國家劇院的國際藝術節舞台。

三十年前,許博允與樊曼儂這對音樂家夫妻只因為想「給台灣帶來一些『有意思』的活動」,因而創辦了新象,自此打開了台灣的藝術視野,引介推廣的各種中外藝術活動,潤澤了無數渴求探尋精神豐美的民眾。

寫下表演藝術無數第一次

三十年來,近九千場次的活動、超過八百萬人次的觀眾和逾兩萬人共襄盛舉的各國藝術家,讓新象早就超越了藝術經紀公司的角色,在台灣表演藝術領域寫下無數個第一次:引進印度古樂、日本舞踏、美國百老匯音樂劇、法國音樂劇、默劇、偶劇,還有突破保守心態的塞內加爾國家舞蹈團上空演出、突破政治限制的共產國家捷克布拉格交響樂團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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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新象也製作國內首齣音樂舞台劇、由張系國小說改編的「棋王」,和令全城瘋狂的大型舞台劇,以白先勇小說為本的「遊園驚夢」。一九八三年,新象邀請已故大提琴家與指揮家羅斯托波維奇率領美國國家交響樂團訪台,不但是台灣首次舉行的跨國際現場轉播音樂會,以衛星同步轉播台北演出於全美四百多個電視網播放,許博允還特別安排音樂家馬水龍譜的「梆笛協奏曲」做演出。

馬水龍在《繁花綻放──新象傳奇三十年》一書裡回憶,該次演出彩排前,羅斯托波維奇因為沒看過梆笛,希望可以先看看梆笛跟獨奏家陳中申,沒想到陳中申一到,連樂器盒都沒有,就從口袋拽出一個只有六個孔的梆笛,音色清亮隨韻遠揚,高度的穿透力足以與西洋樂團抗衡,「不但讓羅斯托波維奇嚇壞了,也驚得整個交響樂團老外們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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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博允可謂「從小在戲園裡長大」。他的祖父許丙,是光復初期京劇名伶顧正秋的重要贊助者,曾在大稻埕顧劇團演出的永樂座長期包下一整排座位。在林懷民眼中,如果許博允富如祖父,他會很樂意請馬友友來台,免費招待觀眾,然後自己興奮地跑前跑後,跟朋友打招呼,「他從沒忘懷童年見識過的氣派。」

親炙過藝術殿堂裡的輝煌,許博允熱血澎湃、不願獨享。舞台劇名角金士傑形容,每回去觀賞新象引進的大師演出,「鼓掌的當下,才真的覺得自己是大國國民,與歷史同步,」在那個精神匱乏的年代,「還好有新象,我們有幸而見得了光,不會是井底之蛙。」

曾為一次演出慘賠上億

這道「黑暗之光」,是許博允不計代價的執著追尋。對藝術的衝動與衝勁,使他常跑「三點半」。一九九七年一場「跨世紀之音」,邀請到頂尖男高音多明哥、卡列拉斯和歌后黛安娜.蘿絲的二王一后中正紀念堂露天廣場表演,甚至讓他因為一次演出,就慘賠上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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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你問他,「經過這麼多年的累積,你知道觀眾想看什麼嗎?」

他會告訴你,「說老實話,從商業上這句話是對的,但新象的成立目的不在這裡,而是我想給觀眾看什麼,我想要的是引導觀眾。」

許博允年紀輕輕時就和開台灣音樂經紀風氣之先的張繼高打過筆仗。當時張繼高認為,台灣藝術欣賞的基礎不夠,一下子給太多表演,就像「在水泥地上播種」。但許博允卻為文直言,水泥地底下不也是肥沃的泥土?所以新象不但要撒種,更要敲開水泥地、期待開花結果。

有的人經過挫折即轉身離去,但許博允卻始終堅持。問他為什麼不放棄?他在接受《天下》專訪時一派輕鬆地說,「就是不肯妥協嘛,像女孩子逛街,穿著高跟鞋也要逛,一定要買到。」

如果藝術是一道道可口的佳餚,許博允選擇的工作卻是最柴米油鹽的繁忙廚師,許多深受各項表演感動的藝術家和觀眾們都想問:許博允,你心中那個「一定要買到」的,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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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好的文化軟硬體、稅法、生活的價值觀。什麼才叫好生活、有意思的生活?到底是賺很多錢,還是讀比較多的書會比較快樂?藝術如果沒有這個中心思想,梵谷的畫也不會那麼有價值,」他說。

許博允近來極為關心的,是高雄衛武營藝術文化中心的興建計劃,「因為國家現在只有這麼一個大案子,如果它做對了,以後可以比照,我希望我們能做出一個比兩廳院更好的一流設施。」

台灣人不是你所想像的

十八年前,許博允看到首爾與台北一樣,擁有六、七個可用的表演劇場,「但到今年,人家已有四十九個劇場,若加上釜山,大概就有五、六十個了,」面對台北、全台灣的停滯,表演場所嚴重不足,語氣中盡是無限感慨。

許博允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台灣人不是你所想像的。」當年面對滿室質疑、認為法國默劇大師馬歇.馬叟一定沒票房時,他用場場爆滿的演出證明自己眼光獨到。他相信台灣觀眾的潛在可能性,就像他相信無形的價值可以彌補有形的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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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的概念是抽象的,當我缺錢時,我會去想大眾要看什麼,但那不是搞藝術而是搞錢。不過,我是取之有道,拿好東西去換。有時我也必須要從俗,因為我想把俗變成雅,但無法一步到位。藝術是在做革命的,如果你停止了革命,你的創作就會停滯下來,」許博允輕聲地說。

不同於一般藝術家,許博允的創作或許不是一件件能夠具體搬上舞台的作品,它可能是萬般折磨後的剎那感動,也可能是美好記憶裡的永恆失落,但卻轉換了形式,在每一道幕起幕落,將我們的平凡人生,增添了那麼點「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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