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廈門商銀的參股案終於審批過了,可否談一談整個過程?
答:這真的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們在外面談好,沒想到是在台灣受到很大的阻礙。當時的政治環境,真的是寸步難行啊!甚至香港富邦去申請一個東莞辦事,申請案都被陸委會丟在抽屜裡,一擺就是兩年啊!後來還得重新遞件,因為公文找不到,屍骨無存啊。
問:聽說,是大陸銀監會主委劉明康指引你們去找廈門商銀?
答:他是指引我們說,應該考慮參股。三年前拜訪他的時候,他暗示說台灣的銀行來幫幫城市銀行。三年前城市銀行搖搖欲墜的一大堆。銀監會還特別為了富邦,修訂CEPA第五條,把參股門檻降成六十億美元。
問:你也覺得參股比較好?
答:因為大陸現在為了讓外商發展慢,本國發展快,分行門檻很高。大陸四大行每家都是上萬個分行,台灣的銀行要去開一百個,一個資本額一億人民幣,等於要五百億台幣,台灣的銀行業有多少錢?我去參股,最起碼已經有三十家分行,先省了三十億人民幣。
這個參股最好是被允許取得經營權,可以派行長、財務長、風控長。我們也沒有準備派很多人去,除了三個位置,大概再兩、三個中低階經理人去。第一步,要從導入新作業系統開始,自動化提升,才有辦法提供像台灣一樣的服務。
問:你們取得經營權,是因為持股有超過五成嗎?
答:香港富邦只有一九.九%,其餘都是個別去的中資股東。我們希望,未來大陸法令放鬆時,這些內資股東能優先賣給我門。
問:你們今年還跟日本最大的東京日聯銀行策略聯盟,未來你的打算是什麼?
答:他們希望與富邦發展長期關係,從業務先開始。東京日聯不論是資產品質、行員素質與規模,都是日本第一,未來甚至可能變成策略伙伴。意思是不只是業務,還可能是股權的,只是這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沒辦法講很多。
問:加上日本,富邦現在有四個銀行的棋子可以登陸,你未來要怎麼下棋?
答:我就是希望,金管會能考慮金控有第二層的上市,我們這些銀行就可以重組成一個銀行的控股公司,銀行可以被允許去持有其他銀行,譬如:香港富邦可以丟給台北富邦來持股。畢竟香港富邦這家銀行很小,以後廈門商銀在福建省,起碼要開到一百家分行吧,這麼龐大的資金需求,我們希望主管機關能給我們比較大的彈性。
金控分拆,解決長短腳
問:這是你的新想法。之前,你是建議要金控分拆。為什麼呢?
答:這一次金融海嘯,讓我們體認到金融機構要能長存,重點還是要能夠籌資,如果不能籌資,就無法經得起風暴衝擊。我們看花旗一年賺五十億美元、一百億美元,覺得它賺好多錢,現在它要增資,數字也都是天文數字。
而目前金控最大的問題是,股票分析師在評估價值時,各子公司有長短腳,不知如何去評價。
我們做金控,以後極有可能面對的問題是,金控下每個子公司的籌資需求不同。我是主張,現在應該要考慮,讓金控下子公司可以單獨掛牌,因為你沒辦法現在回頭把金控解構,只能在適當時機,讓下面的子公司能單獨掛牌。單獨掛牌的好處是,自己可以籌資,這樣不必靠金控去籌資,這樣彈性比較大,也可以得到比較好的評價。
問:你的意思是,金控二五%納入子公司門檻不改,但下面的可以獨立上市?
答:我覺得二五%門檻太低了,控制性持股應該要五成以上。
問:金融海嘯讓你想很多?
答:我覺得,從這次金融海嘯,我們的社會要開始檢討金融機構的所有權制度。這次看到花旗,一旦出問題需要增資的金額這麼龐大,這對業者與主管機關的教訓還不夠大嗎?還看得不夠清楚嗎?
我不知道其他民營機構的負責人怎麼想。以我的想法,台灣沒有任何一個家族,可以長期地有辦法以家族的財力,在每一次、每一次危機中,年年去增資去支撐一個金融機構,讓它去永續長存。民營金融機構,從這次海嘯中要得到一個教訓,就是我們必須要轉型,雖然是私人部門的資本,但真的變成一個公器,變成一個公眾機構(public institution),變成無可置疑(undisputable),這種金融機構才可能長存。
我想,在可見的未來,政府應該不會去推動民營化。銀行五○%是公營,這件事短期內應該是無法改變了。那剩下五成的民營銀行,大家要去想,是控制重要呢?還是永續長存重要呢?是要過著擔心害怕的日子,到處打電話,拜託人家不要斷頭他股票,拜託人家給他存款,為了控制權有必要嗎?這種通融都是一時的,下次危機還是要來的,這個是跑不掉的。
問:不過,這次金融海嘯,市場已經給了這些高槓桿金控很大的懲罰,股價掉很多,存款也流失了。
答:是,但你知道,這是百年海嘯才讓它們出現這種危機。而且這個危機,也相對救了它們。
問:怎麼說?
答:因為現在政府更怕有系統危機啊。全額存款保證一出來,大家又開始沒事了,大家又開始好壞不分了。而主管機關也不出來,利用這個機會,把民營這一半,強力去主導併購。
玩金融業,要帶家當來
問:你覺得應該要怎麼做?
答:業者應該要有決心,要整併。二方面,政府主管機關,你既然碰到什麼事情都這麼兇,為什麼一碰到合併,就變成軟腳蝦?國外主管機關這麼強力地在主導整併,台灣反而變成政府去金援他,他就不用跟人去談整併。譬如,政府應該要去執法啊,如果股票該斷頭,就不能基於人情不斷頭啊,這樣所有權就會發生巨大的變化。
政府也應該要通過一個法令,金融業負責人的股票,不得抵押。我不是要跟人家比財力,但你要跟人家玩這個遊戲,你沒有帶家當來,你跟人家玩空手的。金融業這麼大的資源,結果你借錢去玩,你想想看,這些人不想從公司搬錢,銀行的利息要怎麼還。這會是惡性循環,因為有私心,就算短期經營績效好,長期一定會出問題。用不當政商關係,老天有眼,長期馬腳一定會露出來。
問:過去幾年,政商風氣真的是很不好。
答:對啊。我們蔡家是有血淋淋教訓的,從前搞不當政商關係的就是蔡辰洲,你看他是什麼下場。我父親曾經當了十一年增額商業團體的立委,後來國民黨為什麼改提蔡辰洲,就是因為我父親沒有經營好政商關係。我常講,我看我父親就得到一個最大的教訓。
問:什麼教訓?
政商關係靠不住
答:就是政商關係是不可靠的,靠自己的實力是最重要的。不然你看蔡辰洲的下場,不僅事業沒了,連命都沒了,還差點把家族的事業全部拖倒了。
問:所以你認為政府應該出面主導民營金融機構的合併?
答:政府應該不要擔心系統性風險。台灣沒有什麼系統性危機發生的可能性啦!為什麼呢?因為一半的銀行都在政府手上,一出問題,台灣銀行一出動就解決啦。台灣金融市場本來就不是完全自由,你整頓個幾家,怎麼可能有金融危機?
台灣的監理,現在都是打蒼蠅,不打老虎。像保險業,真正搖搖欲墜的,政府都不處理。這樣的金融監理,怎麼能期待金融業會開花結果?要提高台灣競爭力,必須從提高台灣金融監理的效能做起啊。
講到最後,我必須說,我對台灣的主管官署有更大的期望。我覺得,他們不要妄自菲薄,要看看人家做事是怎麼樣的魄力,如何與國際接軌。
我覺得中國領導班子的確有一套,人家畢竟是大國。去跟劉明康談,我看他講整個金融市場頭頭是道,不輸任何經濟學家。當然,他不用去立法院啦,有時間去研究。而台灣大概只有彭淮南做得到。劉明康給我的感覺是,他比大陸任何一個銀行家都還懂,但我不敢講,金管會官員會比台灣的銀行家都還懂。這是他可以號令的原因,因為他有大方向的思考啊!
甚至,連原本我覺得頭痛,不可能簽署的銀行監理協定,他也提出很有創意的見解。他希望兩岸簽MOU(備忘錄),對岸就是用銀監會,意思是前面不用加中國兩字;台灣就叫金管會,雙方都用三個字簡稱去簽。後面英文,金管會就叫FSC,大陸就叫CBRC,我真的沒想到劉明康有這種胸襟,帽子都不要戴了,直接握手就好了,這麼務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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