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視陳冲　圓融下的原則

為什麼能如此？採訪陳冲二十多年的退休金融記者刁曼蓬說，陳冲被重用，因為他是一個能幫主管解決問題的人。陳冲進入財政部後，台灣金融由公營、管制，走向開放民營、競爭。劇烈變化中，需要各式各樣新法令。

台大法律研究所畢業，指導教授是民商法權威鄭玉波教授的陳冲，是當年金融體系極少數的法律人才，幾乎參與所有立法起草。「他到那裡都是破舊立新的人，」刁曼蓬形容。

陳冲的幽默感、自我解嘲，又讓他即使聰明藏不住，卻不刺人。

民國八十九年，他升任政務次長，面對恭賀，他說，「我很快就要失業了。」這次他出任主委，他跟朋友說，「要不要回來一起當兵？」

「他的領袖氣質，在公務員裡算很厲害，所以下面的人都會喜歡他，對他有信心，」陳冲的前部屬與球友、友邦證券董事長魏寶生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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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寶生說，陳冲最擅長的就是，不論是言語或業務面，都讓每個人覺得受到重視。公務員其實要的就是被尊重的感覺，覺得自己的貢獻被肯定。加上他比別人有學問，又有點個性，所以下屬就會喜歡。

陳冲是少數會讓工會登報力挺的官派董事長。

合庫工會理事長連志清說，陳冲沒有架子，他不罵員工，但有威嚴。因為他專業度夠，每個部屬主管都怕他，去報告、上公文都很緊張。因為講不清楚的公文會被退，來來回回三、四次是常有的事。

道理是他的原則

曾經當過合庫資產管理公司祕書的連志清說，陳冲開會的風格，是一定讓大家暢所欲言。甚至列席的中低階承辦員的意見也聽，聽完所有的發言才做決定，所以他開董事會的時間特別長。

「他聽意見不是管你官階大小，而是看你有沒有道理，」連志清舉例，合庫與農銀合併，由於合庫升遷比較難、農銀比較容易，因此他建議，合併初期，升遷繼續分流，三年後再合流，降低併購阻力。當時所有主管都反對，只有陳冲說，「這有創意，可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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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冲的人和，做到甚至連家族金控老闆辜濂松、何壽川都欣賞。也有部屬認為，陳冲會趨吉避凶，但他真實的性格，讓人有點摸不太透。

真實的陳冲，「受他父親的影響應該很深，」陳冲三十年的老友、前瑞銀投資銀行亞太區副董事長陳嫦芬說。

去年中，陳冲的父親以近九十高齡辭世。告別式上，陳冲短短七分鐘的追悼，提到父親最喜歡的一個《莊子》天地篇的故事——漢陰抱甕。

孔子的門生子貢有一回到了漢陰，只見一個老翁抱著水甕來往水井汲水灌溉田地，子貢好心建議老翁可以用當時已有的一種機械來灌溉。沒想到老翁嚴正回答：他不是不知道有機械，但是「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無非不知也，羞而不為。」

「陳冲說，他父親告訴他，有再大的才幹，不要工於心計，」當時在場的陳嫦芬說，「我覺得，陳冲在官場這麼多年，還記得這件事，代表他心中記得這個準則，是非常難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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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傳父執輩的人文素養

問陳冲，父親是否對他影響很深？這位口才無礙的才子，突然一時語塞，「我想如果父親對兒子影響不深，這個父親很失敗，兒子也很失敗吧。」

陳冲的價值觀、國際觀、熱愛知識與才華，甚至廚藝，都跟過世的父親有關。提到父親，陳冲直說，「他是個奇人，我跟他比，是一代不如一代。」

陳冲的父親是浙江大學畢業的機械工程師，在抗戰時求學，從浙江顛沛流離了整個中國，最後到台灣。父親沒有出國留過學，但英文奇好，一生都在美商顧問公司工作。且堅持做顧問就必須比人家懂，知識要淵博。

一位到過陳家的記者說，陳冲的父親一直到八十多歲，都還在看外文報紙。陳冲吸收國際知識的習慣，應該是家學淵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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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是金融界公認的才子，但陳冲父執輩更厲害。在福州當中醫師的爺爺，是個詩人；機械工程師的父親，更是台北詩社的常勝軍。陳冲說，小時候，他爸媽去上班，就丟給他一本書讀，回來要問。這些書多半是《古文觀止》或《韓非子》等。「他的才情與人文素養是遺傳自爸爸，」陳嫦芬認為。

「很早以前的陳冲，是嫉惡如仇，而且提反對意見，非常堅持，願意直接面對衝突的人，」三十年前，陳嫦芬跟陳冲一起舌戰資深法務前輩，修改對借款人不公平的「銀行放款契約書」，也看出他不妥協的一面，「他的人和，與大家跟他很熟，不見得是等號。」

堅持原則的個性，讓陳?在三年前擔任合庫董事長時，拒絕把合庫許配給家族金控，反而引進外資巴黎人壽，因而遭到撤換。

一位了解內幕的綠營財金界人士說，陳冲遭到撤換的根源，是高層對他信任度不足。當時政治環境已經轉變，層峰只願意用聽話的人。「陳冲不見得不聽話，但有其專業的原則，」這位前高階官員說。

許多人用陳冲幫辜家工作質疑他的公正性，甚至造成馬政府一開始不敢用他當主委。陳冲說，那是外界不了解，他去中信證時，白紙黑字寫得很清楚，工作就是提升公司治理。只是從法律上，董事長對外代表公司，陳冲的自我隔絕，金融圈多數人並不相信。但熟悉陳冲的人透露，家族企業都有權力平衡，陳冲兩個工作經驗並不愉快，「你也可以說，他更了解家族企業的問題了吧，」一位金融業總經理說。

第一次由副手變成主角

「他金融實務、法律，加上行政官員的歷練，是重振金融監理機制，最有機會做好的一次，」這是陳嫦芬對老友的第一個期許。她也期許陳冲，能夠善用他的國際觀，獎勵銀行真正參與國際金融業務，而非只做台灣人的生意。

持平而論，把冷衙門燒成熱灶的陳冲，到底能不能達成這些期許，還看不出來。最近他提的國發基金挺銀行政策，已被打了回票；連動債問題還遙遙待解；二次金改六個檢討個案，有三個與前中信辜家兩兄弟有關。金融圈甚至不看好，一黨獨大的國民黨，能真正讓金管會獨立監理。

「陳冲從前都是副手，這是他第一次站上一個舞台當主角，燈光下，他能不能抗壓，都是考驗，」陳嫦芬持平地為這位老友送上祝福與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