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凱達格蘭大道與228公園抗議了7年,歌手巴奈終於可以回家了。
520賴清德總統就職典禮結束後,他們拆除了日曬雨淋7年的帳篷,啟程回家。
2644天,這是史上最長的原住民族抗爭運動,橫跨了前總統蔡英文九成的任期。
2017年2月,巴奈、那布與原住民族電視台前台長馬躍比吼,在凱道召開記者會,抗議行政院發布的「原住民族土地或部落範圍土地劃設辦法」,違反「原住民族基本法」,將導致原住民土地被財團大量開發,阻礙原住民族文化發展,也傷害生態環境。他們宣布在凱道上原地紮營,以示抗議。

這是個大轉折。半年多前,巴奈還是蔡英文第一任總統就職典禮上的演唱嘉賓。蔡英文也是首位以總統身分向原住民族道歉的總統。
雙方原本互信的關係,急轉直下。
「總統的道歉文,我們很感動,但喊一喊,後面就沒有了,」巴奈說,2005年就有的原住民族基本法,該修的配套都無進度。
典禮歌手到2644天抗爭
但巴奈原本不是這樣。
【小檔案】巴奈
- 出生/1969年
- 現職/創作歌手、原住民運動者
- 影響力/原住民族運動代表人物,為蔡英文總統就職典禮演唱嘉賓,也在其任內發起最長原民抗議運動,著有《巴奈回家:凱道.二二八公園的二六四四天》一書;2024年入圍金曲獎年度專輯獎、最佳台語專輯獎及最佳台語女歌手獎。
- 韌性金句/我很想要幸福啊。我就是一直衝過去,要到幸福那邊。如果這條路不行,再換一條,銅牆鐵壁也想盡辦法。
出生時漢名叫「柯美黛」,巴奈回憶,上幼稚園前,家族長輩常常告誡她,在學校要說自己是中國人,不可以說是山地人,「不然會被欺負。」
她也不會說族語,但國、台語很流利。小學一年級,回到台東部落生活後,因為「漢人的話說得比較好,」自覺高人一等。
巴奈的童年,物質上並不富裕。爸爸原本開車行,經營卡車生意,但只開了3年就倒閉,負責幫公司開票的媽媽,也因為「票據法」坐牢。
後來父親被雇用為大卡車司機,在礦場開車。更苦的是,哥哥也跟上爸爸的腳步,但在巴奈高一時,在礦區的產業道路發生意外,離開人世。
從刻意隱藏自己的原住民族身分,到站上凱道為原民受到的不公發出怒吼,巴奈對原民身分的探詢與認同,是在繁華大城市裡萌芽。

18歲時,巴奈獨自從台東搭了8個小時的莒光號到台北。
「那時候台東沒什麼高樓,台北車站一出來,感覺房子怎麼那麼大,好像一直盯著我看,」巴奈說。
接著她攔了計程車,準備到西門町的麥當勞找學姊。但下車時司機卻收了她四百塊,「我心裡想是不是被騙了,怎麼那麼貴?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她懊惱又氣餒。後來,她把這樣的經驗寫成成名曲《流浪記》:「怎樣才能夠看穿面具裡的謊話/別讓我的真心散得像沙/如果有一天我變得更複雜/還能不能唱出歌聲裡的那幅畫……」
「我唱歌、我寫歌,其實是在處理很多我不明白的事情,為什麼天氣明明很好,我裡面這麼地憂鬱?我寫歌,解開自己很困難的生命經驗,」巴奈說。
26歲,巴奈加入由台灣各族原住民年輕人組成的原舞者舞團。
當時,她在舞團的面試被問到,你叫什麼名字,巴奈回答「柯美黛」,結果面試者要問的是族名。後來,巴奈打電話回家跟媽媽討論,並把名字從漢人名改為族名。
在舞團練舞,身體裡對部落與文化的記憶,都被召喚出來。
「在都市裡我常常想念著部落,我們在祭典時,和自己的族人整晚一起唱著歌,圍著圓圈牽著手,那是一種很深的記憶,是一種歸屬感,」巴奈說。
在土地上找不到歸屬感、認同感,排灣族詩人莫那能詩裡寫道,這是原住民族失去土地後,「在自己土地上流浪」的感受。
現在巴奈終於要回家了。
她要在先生與孩子的陪伴下,共同追尋地理與心靈的故鄉。
相識於原舞者舞團,巴奈與那布在認識後的10年結了婚。那布成為巴奈最重要的戰友與依靠。
巴奈真的要回家了
那布長年參與原民文化運動。他的母親,在14歲時被日本人從卑南主山與大小鬼湖間的「內本鹿」遷下山。這塊土地,被日本人燒了一次,國民政府來台,又被燒了一次。
台大地理環境資源學系副教授洪廣冀點出「內本鹿」在台灣史上的重要性。從清末、日治到戰後林務局的年代,台灣的山林經過一次次「開山撫番」、「林業經營」、「保育」,逐步納入近代國家的視野中。
內本鹿這個全台灣最晚被納入近代國家體制的區域,成了延平區第27林班,山林中的居民也被遷徙下山。

那布20多年來,想找回祖先的家,他與親友們不斷地背著40多公斤的大背包,花上5、6天「回家」尋根。
他們根據耆老的記憶,來回勘查地形、河流、部落原址與獵場的範圍,同時以文獻佐證,逐步標出「家」的位置,也蓋起石板屋。
2007年開始,巴奈也跟著那布走回內本鹿的家。
「有一個原住民族的族名,那還不夠,我沒有在山林生活的本能,我是不完整的原住民。我不要用聽到、看到、讀到原住民族與自然共存,我要用身體、用勞動去感覺我原住民的血統,」巴奈說。
她尖銳地指出,失去土地的原住民族,文化也必定凋零。
「我們的文化不會生長在柏油路上,也不會長在水泥屋,我們的文化就是得回到土地上,我們就是需要足夠的空間,可以狩獵、採集,可以自己生產澱粉,這樣才會有文化,」巴奈說。
掛在總統府官網的「總統代表政府向原住民族道歉」文,也呼應這樣的看法。
「台灣這塊土地,400年前早有人居住。這些人原本過著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語言、文化、習俗、生活領域。接著,這塊土地上來了另外一群人。歷史的發展是,後來的這一群人,剝奪了原先這一群人的一切。讓他們在最熟悉的土地上流離失所,成為異鄉人,成為非主流,成為邊緣,」道歉文說。

曾經相信國家最高領袖的巴奈,長期抗爭,沒有等到道歉後的行動。最終,巴奈與蔡英文沒有再見面,當初的訴求也被束之高閣。
但是凱道上的發聲,不會悄然無蹤。
已經發出的聲音,不會悄然消失
7年的過程中,巴奈和馬躍等人,邀請近200位講者到凱道上,舉辦一場又一場的「原轉小教室」,談原住民族轉型正義。
「以前我們都從別人的觀點看原住民族歷史,現在我們可以很有自信,用自己的觀點,述說自己的歷史,」馬躍說。
不只在凱道,馬躍在花蓮玉里的秀姑巒溪畔旁,成立了「河邊學堂」,以全母語方式教學。
拿出學堂自編的教科書,馬躍說,以往也有族語課本,但只是從國立編譯館逐字翻,「現在我們要把原住民族的生活經驗,納入課本,例如教小朋友長與短的概念,我們就以箭筍和長者膝蓋的比例來教。」
回到花東的巴奈與那布,則準備把內本鹿的傳統聚落蓋回來。

「我們會把留在山上的時間慢慢拉長,先是3個月,或許隔一年後再久一點,如果有2、3個家庭可以一起上山,我們就陸陸續續重建聚落,」巴奈說。
年輕一輩的伙伴,更成為新力量。巴奈回到台東後的一晚,4、50位來自排灣、布農、阿美族與卑南族的伙伴,以及凱道運動與反美麗灣時期聚集在一起的藝術家,共同為巴奈舉辦了盛大的歡迎晚宴。
今年40多歲的布拉瑞揚舞團舞者Kwonduwa(孔嘟嘩)也來到現場。他曾跟著巴奈抗爭的腳步,去到北美館跳舞、發聲。
「這件事情(凱道抗爭)已經被記錄下來,我們透過藝術說出不公,也和剛進舞團的年輕人,繼續說著這段故事,」他說。
還留下什麼?政大民族學系教授官大偉說,過去8年,政府的確在原民語言與文化的推動花了力氣,但遇到核心的土地議題,「受到非原住民力量的反挫後,就停了下來。」
他認為,過去7年最可惜的是,在總統道歉後,社會對話並沒有啟動,以至於社會大眾對於談論這段「墾殖歷史」所造成的不義,「不熟悉,以致恐慌。」
回顧這7年,巴奈等人不僅接到無數關切電話,現場也很多人勸他們,「算了吧。」

但撐住巴奈的無比韌性是,對於幸福生活的追求。
「我覺得我很想要幸福。我想要衝過去,看看衝過去以後會不會有幸福的路。如果不行,我就是一直衝,儘管是銅牆鐵壁,我就是要去幸福那邊,」巴奈說。
她不想變得更複雜,因為想保有唱出歌聲裡那幅畫的真心,與對人心的希望。
(雜誌原標題:在自己的土地上流浪 巴奈把家蓋回來/責任編輯:曹凱婷)
【更多精彩內容,請購買《天下雜誌》800期「島嶼韌性」,單本即享免運】
天下新聞室精選最具時效性、最重要的深度內容,每週五發送
精選當週熱文,週五寄送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