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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人愈來愈傾向獨立生活，想到晚年時，直覺認為自己長年付出的稅金能換得還不錯的公共照護，或是存款也足以負擔高品質的照護機構。然而，國際研究正在打破這樣的單純幻想。
荷蘭是全球對養老照護最慷慨的國家之一，該國將高達4.1%的GDP用於正規養老服務，其中94%由公共資金贊助。但一份關於全球長照的研究顯示，近一半需要幫助的荷蘭老年居民，仍大量依賴家人與朋友的「非正式照顧」，例如協助穿衣、洗澡、購物與支付帳單等日常事宜。
研究老後議題的《大西洋》作家默里（Stephanie H. Murray）指出，許多人終生都對老化有兩大誤解：一是認為現代大量的養老服務都由專業人士負責；二是認為只要有足夠的積蓄和完善的公共服務，就可以完全避免依賴親屬。
波士頓大學社會學家卡爾（Deborah Carr）也發現，在課堂上談論高齡化議題時，學生們常認為許多老年人晚年都住在養老院、被家人遺忘。但卡爾表示：「真正住在安養院的老人比例其實很低，而且即使住在安養院，家人通常也會積極地參與其中。」
照護為何無法全發包？
現實的客觀環境是，在全球範圍內，人們的生活都愈來愈獨立。以美國為例，愈來愈多美國人沒有子女或配偶；鏡頭轉向台灣，衛福部統計顯示，如今25-44歲適婚人口中，也有一半沒有結婚。
當然，這部分是因為現代人思想進步，不再理所當然地認為只要有配偶、子女或親戚，對方就會願意或是有能力照顧自己。事實上，如今的距離與工作因素，都常讓想照顧長輩的親友愛莫能助。
但為什麼晚年生活如此需要「熟悉、關心自己的人」來幫忙？
默里採訪了一位有84歲母親的學校行政人員蘇珊（Susan Fordham）。蘇珊的母親去年夏天動完手術後開始需要照護，因為在日常生活中出現了些微失能。
這段採訪最關鍵的發現是，「失能」一詞，其實充滿著瑣碎細節。蘇珊的母親可以在咖啡機倒咖啡，卻沒辦法自己煮，因為她無法拎起整罐牛奶。因此，蘇珊每天早上都要幫母親將牛奶倒進她拎得動的小壺裡。同時，她也必須預防母親出現更嚴重的狀況，時常得在工作中請假帶母親回診。
即使蘇珊與姐妹確實也雇用了家庭照護員，但所有與人員的溝通，以及研究長照保險承保規範等繁雜事務，仍需要蘇珊親自經手。
最令人困擾的是，照護需求每月、每週甚至每天的變化都可能非常劇烈。研究長照的愛丁堡大學研究員肯威（Emily Kenway）指出，「你可以安排付費護理人員按固定班次工作一段時間，但突然之間，需求就發生了變化。」
肯威表示，隨著年齡老化，大多數人都需要有「人」在問題出現之初就及時介入，並在護理需求緩解後繼續陪伴在側、持續關注他們的生活。
儘管蘇珊的母親處境艱難，但她仍是幸運的，至少有家人的支持。但往後的世代可能難以享有同樣的後援。
杜克大學的研究顯示，到2050年，美國需要日常照顧但需求未獲滿足的老年人比例預計將成長超過30%。而僅僅花7年就走入超高齡社會（65歲以上長者佔20%）的台灣，情況想必更加嚴峻。
令人擔憂的是，長期關注無子女老年人的諮商師戴伊（Jody Day）觀察，多數人其實都不願意思考晚年照護這件事；肯威也直言：「人們總是認為自己身強體壯，不會太過需要幫助，但一旦開始衰老，情況似乎並非如此。」
解方：尋找沒有血緣的「另類親屬」？
長照需求比想像中複雜棘手，現代人的生活又比過往獨立，到底該怎麼辦？現年60多歲的戴伊提出了一個概念：「另類親屬」（alterkin，alternative kinship circle的縮寫）。
戴伊指出，這是一種為無子女老年人打造的先進社區關懷模式。這概念對人們並不陌生，事實上，LGBTQ社群長期便採用這樣的模式。在他們被血親拒絕後，往往必須靠這種「後天選擇的家庭」來建立社群。
戴伊目前的實驗小組有6名核心成員，所有人都住在愛爾蘭鄉村，彼此距離很近。
但她在實驗中清醒地體認到，維繫這種非核心家庭關係絕非易事。畢竟，相較於社會長期對「血親責任」的默認理解，或是東方以千年孝道文化要求世代彼此照應，這種後天選擇、由陌生人組成的社群，需要更努力去形塑。
最近一項調查美國人對於「誰該承擔照顧老人責任」看法的研究顯示，社會存在一個清晰的階層：受訪者認為伴侶、配偶和「整個家庭」責任最大，其次是成年子女，而「終生摯友」的責任則低得多。
為此，戴伊分享了她的經營策略。首先是成員們必須宣示：「共同承諾，絕不讓彼此失望。」再來，小組成員花了幾個月的時間正式確立彼此的承諾，寫在文件中，並在每次聚會開始時宣讀。他們希望透過大聲重複這些誓言，將共同承擔責任的精神內化。
目前戴伊還不需要這個逐步建立的社群提供太多照顧。不過，她感覺生活中出現了一些以前沒有的情感與心理支持，「這讓我感到非常安心。」
結語：為老後準備，從願意伸出援手開始
除了另類親屬的實驗，還有很多途徑可以支持非正式的老年照護。例如銀髮共居社區，或是大膽設想更多不同的家庭居住模式——嘗試讓老年人保持一定獨立性的同時，又能更方便地與他人同住。當然，政府持續改良長照計畫，企業思考提供更多照護假給員工等等，都是長照拼圖中最基本的一塊。
波士頓大學社會學家卡爾提醒：無論是否為人父母、無論是否已婚，沒有人可以理所當然地認為「誰會照顧自己」。但這也意味著，主動建立未來所需的親屬網絡，是每個人的責任。
從國際現實來看，完全不與他人接觸、不依賴他人的生活方式終有盡頭。對我們大多數人來說，真正為老年生活做好準備的方法就是：更坦然地向身邊的人尋求幫助，並樂於伸出援手，無論彼此之間是否存在血緣或法律上的連結。
（資料來源：Atlantic, NBER, Health Affair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