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可能都試用過一些退休金試算機。
一個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輸入每個月的生活費,乘以十二個月,再乘以三十年。或是比較講究的,可能會使用4%提領法則,把每年的生活費乘以二十五年。
不管是哪一種,我們都會得到一個數字,而這就是我們計畫在退休那年可以存到,支應我們三十年退休生活的總金額。
這些做法簡單,直觀,而且經過歷史資料驗證,可以支撐三十年不會破產。
但你可能沒注意到,這些算法藏著一個根本的錯誤假設:
它假設你退休後的每一年,都會花差不多的錢。
而這個假設,可能會讓我們多準備了很多,我們其實並不一定用得到的退休金。
微笑曲線的活力期、緩步期與靜止期
晨星的退休研究員大衛·布蘭切特(David Blanchett)追蹤了大量真實退休家庭幾十年的支出資料,發現了整個退休支出曲線呈現一個有趣的形狀。他半開玩笑地把它叫做「退休支出微笑」(retirement spending smile),也就是一條 U 型的曲線。
它對應到退休生活的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是「活力期」(Go-Go years),退休後的頭五到十年。這時候你體力最好、生活新鮮感最高,旅行、美食、培養新嗜好,花費衝上高點。
第二階段是「緩步期」(Slow-Go years),大約七十到八十歲,活動力自然下降,長途飛行變吃力,花費跟著一年一年往下掉。
第三階段是「靜止期」(No-Go years),八十歲以後,日常生活費繼續降,但醫療和長照的費用開始冒出來,把曲線的尾端往上拉,於是整條線看起來就像一個微笑。
布蘭切特的資料顯示,從65歲開始,退休人員的實際支出到八十四歲時下降了多達26%。在這一點之後,平均實際支出才會開始增加,但仍不一定超過退休人員的初始退休支出水平。
微笑曲線的事實,多數人的支出可能是一路下滑
微笑曲線這個比喻很具象,但布蘭切特本人特別提醒在這背後的兩個事實。
第一,退休者的支出下降,不是名目金額減少,而是「跟不上通膨」。假設通膨平均每年百分之三,退休者的支出平均每年只增加百分之一到二。聽起來差距不大,但用今天的購買力來算,這等於是逐年遞減。二、三十年累積下來,對你「到底要存多少、能花多少」的影響是巨大的。
而支出之所以會這樣下滑,原因可能跟你想的不一樣。布蘭切特用長期追蹤資料特別排除了「因為怕沒錢才省」這個解釋,因為連那些明顯花得起的有錢家庭,也呈現同樣的下滑。他認為是花費的慾望和能力本身在隨年齡遞減。因為退休後降得最多的支出,幾乎都是那些「非必需、又要靠體力」的項目:旅行、交通、外食、娛樂、置裝。活力期你還跑得動、也想跑,到了緩步期,長途飛行變吃力、應酬變少,這些花費自己就降下來了。
再加上換車、整修房子、圓夢大旅行這類一次性支出,做完就不再每年重來;房貸還清、子女獨立,固定的大盤子也跟著縮小。甚至連健康衝擊都是如此。一個人病倒之後,當下醫療費暴增,但之後的平均支出反而下降,因為行動受限,再也沒辦法像以前那樣旅行、購物、社交了。換句話說,跟不上通膨的本質是:
你不是「不能花」,而是「不想花、也花不動」了。
第二,也是更關鍵的一點:讓曲線尾端「微笑回升」的那一段,其實是被極少數有驚人醫療費的人,硬生生拉高的平均值。布蘭切特說,對大多數退休者來說,以今天的購買力計算,支出是一路向下的,根本沒有回升。
換句話說,「微笑曲線」這個漂亮的形狀,是一個平均值的假象。對個體而言,可能走的不是微笑,而是一條一路往下的滑梯。
如果我們接受「支出會隨年齡下降」這個事實,你會發現,前述那種假設「每年花一樣多」的算法,會高估我們的退休金需求。布蘭切特甚至指出,多數人奉為圭臬的百分之四提領法則,其實是學者用歷史上最壞的情境算出來的下限;對許多真實的退休家庭來說,起始提領率拉到百分之五、甚至百分之六,往往也是合理的。
把退休金拆成三桶金,第一桶:日常生活費
為了因應微笑曲線的支出模式,我們可以把退休金按用途拆成三筆,每一筆都有不同的任務、上場時機,也適合用不同的方式投資。
第一桶:養你一輩子的日常生活費。
這是維持生活的底線。吃飯、住房、交通、水電、日用品等等。
要管理好這一桶退休金,得先從一件事開始:記帳,而且要分門別類。
很多人其實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日常支出」是多少,因為記帳的時候把所有東西混成一團。我建議至少要把支出拆成兩類。一類是「日常經常性支出」,每個月固定或接近固定的開銷,像伙食、交通、水電、電信、日用品、保費。另一類是「非日常大額支出」,不是每個月都有、但總會出現的,像家電汰換、房屋修繕、紅白包、年度繳費。
另外一些在退休後就不太可能會有的支出就應該剔除,例如小孩的學費、工作期間的治裝費、通勤費之類的。
為什麼要做區分?因為退休後,日常經常性支出是你的「基本生存線」,這些費用是生存必須,通常比較沒有彈性;而非日常大額支出是有彈性的,可以延後、可以降級。把兩者分開,你才知道哪一塊真的動不得。
這一桶退休金的來源,建議先用終身保證收入來覆蓋。
布蘭切特和另一位學者麥可·芬克(Michael Finke),合寫過一篇研究,標題就叫「保證收入:花錢的許可證」。意思是,當你的基本生活費,被一筆「終身保證、活多久領多久」的收入蓋住時,不論在經濟上還是心理上,效果都是最好的。因為你心裡清楚「無論我活多久,每個月都有錢進來」,你才敢安心地去花其餘的錢。
放到台灣,這條「終身保證的地板」就是我之前提過的勞保老年年金月領,再加上勞退新制月領。這兩項可以把基本盤撐住,如果還有缺口,再考慮用商業年金或是投資組合部位補上。
所以第一桶的管理原則是:算出你的月均日常支出,先看勞保加勞退能覆蓋掉多少,剩下的缺口,就是你的退休金組合裡面最不能夠缺少的那一部分。
第二桶:讓你在黃金期好好玩的旅遊基金
這一桶退休金的本質是「有期限的享受」。時間晚了,就用不到了。
旅遊基金最該被獨立出來,因為它的花費性質跟生活費完全不同,包含了各種旅遊、娛樂、以及未竟的夢想。它不是細水長流,而是前重後輕,剛退休那幾年你最想玩、最能玩,去最遠的地方;十年後可能就只剩國內走走。如果你把它跟日常生活費混在一起,你每次訂機票都會覺得「花這筆好像不太安心」,於是一拖再拖,拖到緩步期來臨,想去也去不成。
這部分的完整邏輯,包括為什麼旅遊基金不該套用百分之四法則、健康餘命為什麼是關鍵、這筆錢又該怎麼投資。我在之前那篇〈旅遊預算 vs. 旅遊基金〉裡寫得很詳細,這裡就不重複了。
你只要記得這一桶的管理原則:列清單、估預算、設專戶,活力期就大方花掉。花完就花完,不必焦慮,因為它本來就是被設計來花掉的。
第三桶:可能用不到、一用就是大錢的醫療長照準備金
這一桶退休金的本質,是一種「低機率、高衝擊」的風險。
韋德·普福(Wade Pfau)在他的退休規劃專書裡,把「醫療長照」列為和「市場波動」「活太久」並列的第三大退休風險,稱之為「支出衝擊」。它最常被忽略,卻也最容易一口氣擊垮一個原本健全的退休計畫。
它的分佈很特別。研究顯示,大約一半的人,終其退休不會花到一毛長照費用;但另一半當中,極端的情況可以燒掉上百萬。
正因為它「機率不高、但一來就是天文數字」,這種風險最適合用保險來轉移,而不是自己硬存一大筆現金擺著。
而且,如果真的有長照需求,其實這筆費用並不是單純疊加在你原本的退休預算之上。想想看,當你真的住進照護機構,你的旅行、外食、社交那些花費,本來就會跟著大幅減少,所以其實整體支出可能不會是完全疊加那麼多。
而在實際應對上,一般來說,建議優先投保發生機率更高的癌症、重大疾病險種。
至於長照險部分,台灣目前的長照險費用並不低,而且也有一些年齡與體況的限制。所以如果想要規劃長照險,最好在五十多歲就規劃。拖太晚,保費會明顯變貴,而且你越老,越可能因為健康狀況而失去投保資格。
而如果你決定有一部分或全部要自己準備,就把這筆錢獨立成「第三桶」,跟前面的日常生活費及旅遊基金徹底分開。
這樣做有三個好處。第一,長照需求多半發生在晚年,所以這筆錢早期可以積極投資、讓它繼續成長;第二,萬一你是那幸運的一半、根本沒用到,這筆錢就能留給子女或捐作慈善,等於附帶了一個「選擇權的價值」;第三,如果沒有需要這筆長照費用,也沒有遺產規劃,它也能轉成生活費。
第三桶的管理原則是:先衡量你期待的保額與保費支出能力;剩下如果需要自籌資金的部分,再獨立成第三桶、和生活費分開放。
退休族請學習當蚱蜢,而不是繼續當螞蟻
回到那條微笑曲線,這樣的三桶分法其實就是把微笑曲線「具體化」。
第一桶,對應的是整條曲線的基礎線。用保證收入建立地板基礎。第二桶,對應的是前端活力期那個高峰。第三桶,對應的是靜止期尾端那段可能的上揚。
當我們把一整包模糊的「退休金」,拆成各司其職、有上場順序的三個桶子,我們在做準備時就更能夠看清優先順序與目標。
另一個比「如何準備」更實際的影響是,我們也會更理解該如何使用這三個桶子。
布蘭切特有一句話講得很傳神:退休者往往是螞蟻,不是蚱蜢。
意思就是,我們花了三、四十年學會存錢,存到變成一種反射動作。可是一旦退休,要把開關從「存」切到「花」,很多人就是切不過來。布蘭切特真正擔心的,從來不是有人把錢花光,而是太多人捨不得花。在活力期縮手縮腳,等到緩步期才驚覺,想花也花不動了。
所以問題不只是「總共要存多少」,而是更實際的:這些錢該怎麼分?該怎麼花?在什麼樣的期間花?例如把旅遊基金盡可能放在活力期,並且不用擔心花完這筆錢,因為這筆錢的用途就是「讓你在這個階段好好玩」。
把它們具體化、分清楚,正是讓你「在該花的時候敢花」的重要前提。
最後別留下遺憾
下次再打開退休計算機,別只輸入一個數字。輸入三個。
你的日常生活需要多少?你的夢想清單需要多少?你的長照缺口需要多少?
把這三個數字加起來,你很可能會發現,它比原本那個嚇人的總數還小一點。更重要的是,每一筆錢,你都知道它是為了什麼而存在。
但比「數字變小」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當這三筆錢各就各位、各司其職,你才真正拿到了那張「花錢的許可證」。
退休理財最大的遺憾,從來不是九十歲那年帳戶歸零。而是七十歲的時候,你還在為一張機票猶豫掙扎;最後把錢留到了走不動、也用不到的那一天。
別讓一份替「一輩子」準備的謹慎,偷走你可能只有「十年」的黃金時光。
(本文轉載自退休研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