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工作一個月，不如炒股一天」稅制如何獎勵投機、懲罰勞動？

「我不會辭職，但我也不會把所有心力放在教育現場了，」剛成家的Joe說，「做股票是小資族翻身唯一的機會。」

他們轉行全職投資人》劉冠宏已辭去正職工作一年半。他曾是公職，也從工作中獲得成就感，升職後卻壓力大增，請好假都被叫回去上班。如今他像田野調查員，親跑股東會、法說會，下足研究苦工。（王建棟攝）

求職平台「面試趣」最新調查，超過6成的上班族想過辭職炒股；平均每十人，就有一人會在上班時間邊工作邊看盤。

宏正自動科技人資長王安倫坦言，去年底開始，各部門主管紛紛向她反映，部屬在開會時神隱或低頭滑手機，十之八九都在忙著股票下單。這不僅困擾著她，甚至成了汐科園區人資長們的共同話題。

今年前5個月，台股新增開戶數大增56.5萬人。中研院副研究員楊子霆等人利用財稅資料分析，2004年來，39歲以下青壯年持有股票的比例節節衰退，到2020年出現轉折。2023年，29歲以下持有股票的比例已超越200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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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民瘋股市的狂熱背後，固然有快速致富的賭徒心態，但也夾雜著窮忙與高房價焦慮。

近年台灣經濟高成長，讓亞鄰瞠乎其後，但所得分配卻差強人意，近7成的人，賺得比平均值還少。

當大多數人領著停滯的薪水，轉頭面對的，卻是比全球大城市紐約、東京、香港還難買的瘋狂房價。台北房價所得比33.6，代表要不吃不喝33年多才買得起房，只比上海稍好一點。儘管中央銀行出手凍結房市交易量，預售屋房價依舊居高不下。

「我都勸主管們，不要再唸年輕人炒股，只要不影響工作表現就好，」王安倫感嘆，「因為靠正財沒辦法實現成家立業的夢想，炒股才變成反射行為！」

「當薪水跟不上AI核心產業的調薪，平常若是月光族，根本無餘力投資，面對房貸或房租上漲與物價通膨，社會剝奪感就會更強烈，」國泰世華銀行首席經濟學家林啟超說。

把全台勞工推上股市賭桌的最後一根稻草是，台灣稅制嚴重向資本傾斜，變相懲罰勞動者。

稅制鼓勵短線，懲罰真勞動

台灣個人所得稅採累進稅率，本質是賺愈多、課愈重。但翻開稅收結構，台灣個人所得稅中，將近7成來自苦哈哈的薪資所得，雖含股利所得，但股票交易價差的資本利得，竟完全不課。

中央大學經濟系教授吳大任批評，台灣勞工辛苦工作，要被老闆罵，還要繳稅；但股民在股市賺數十萬、數百萬的價差，政府卻只課證交稅，不像美國納入個人綜所稅課稅。台灣證交稅稅率是0.3%，美國個人所得稅稅率最高是37%。

其實台灣稅法有證券交易所得稅，但歷史上兩度嘗試復徵，都失敗告終。然而，國際金融重鎮如美國、英國、日本，早就都在對資本利得課稅，稅率最高都超過20%。

市值緊追台股的韓國，雖對散戶免稅，但大股東卻逃不掉，股利所得稅併入個人所得課稅，最高稅率甚至高達49.5%。台灣則是分離課稅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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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受惠AI題材的台韓股市，稅制改革正走向分歧。

近期韓國總統李在明表態，對散戶課證交稅，而非證所稅，不符合租稅的公平性。韓國總統府政策室長金容範5月公開發文，指國家應對AI利潤收稅，回饋給全民。儘管這些構想離實際立法尚遠，卻反映出韓國官方有意藉著股市大牛市的契機，為更公平的稅制改革鋪路。

回頭看台灣，至今對復徵證所稅的呼聲聞所未聞，甚至金融圈極力遊說把當沖降稅延長、常態化。

KPMG安侯建業稅務投資部執業會計師丁英泰分析，美國、英國及日本將資本利得納入課稅範圍，強調資本利得與一般所得之間的稅負平衡；而台灣現行稅制對偏好價差收益的投資人則較有利。

這正凸顯台灣稅制的兩大扭曲：第一，鼓勵短線投機、懲罰長期投資；第二，鼓勵炒股，懲罰勞動，完全跟國際潮流背道而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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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商業大學財政稅務系教授羅時萬研究證實，當沖降稅經三度延長，刺激成交量的效果已逐步遞減，且受惠政策的多是本就流動性高的個股。

當台股單日成交量破兆成常態，財稅圈早有共識，當沖降稅理當退場，台灣稅制須通盤檢討，強化資本課稅，以減輕勞工的負擔。

他們轉行全職投資人》陳胤臻善用程式能力，蒐集市場資訊後自動交易，他最開心的是，能親自接送三個小孩上下學，不像在公部門常常兒女入睡才回到家。（王建棟攝）

中經院所長黃勢璋更點出，荒謬的稅制，間接助長低薪惡果。政府課不到資本，導致國家整體租稅負擔率偏低，稅收不足下，政府只好強制雇主承擔較高的社會安全捐，如勞、健保的提撥率，「形成隱性勞動稅，企業負擔重，自然就抑制了名目薪資成長，勞工實際可支配所得受到壓縮。」

他主張，政府必須提高對資本利得課稅，才有餘裕回頭減輕勞動者的稅負，並同步調降雇主的提撥率，才有機會解開台灣低薪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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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才離開，誰維繫盛世？

當「寧可炒股更勝工作」成為社會集體意識，不加以扭轉，最終從個人、企業到國家都會付出代價。

吳大任看法悲觀，當年輕人認為辛苦工作一個月，不如炒股一天的波動差價，就會看不起3、5萬月薪的工作。長此以往，當維繫實體經濟運轉的螺絲釘集體缺席，不只缺工情勢更加惡化，若危及企業或社會的正常運作，台灣經濟的高成長就難以續命。

實際上，連銀髮族也因股市獲利而加速離開職場。一名國際物流業的中階主管觀察到，公司裡負責理貨、包裝的前線人員，不少人趁著這波牛市賺到錢，紛紛申請退休。因為年資高，薪資漲幅有限，退休後若需要收入，做兼職比全職更有彈性，工作壓力也較小。

「正常情況是拿暫時用不到的閒錢去投資股市，但現在市場熱到大家是拿房子去抵押借錢投資，」吳大任憂心忡忡。

台灣家庭部門債務，雖不動產貸款佔比最大，但信貸、房屋增貸、理財型房貸的「周轉金」2024年增幅達16.39%，創本世紀以來新高，去年也在12.23%高檔。這些包含借錢衝進股市的資金。

長期關注房市的吳大任指出，以前股市漲，房市也會漲，因為投資人從股市獲利了結，將錢轉進房市保值；但現在房市受到政策壓抑，錢不但沒從股市撤出，甚至有人拿買房的頭期款砸進股市，心想把本金放大再買大房。

「真正危險的，是那些沒有風險意識、拿買房頭期款或抵押房產去賭博的散戶，」吳大任示警，因為股市不會只漲不跌，「一旦股市反轉，這群人就會死得很慘。」

台灣稅制嚴重懲罰受薪階級，卻鼓勵炒作賺價差，對人心與價值觀的扭曲，勢必影響深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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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誌原標題：稅制獎勵炒短線　熱錢捲走競爭力／責任編輯：曹凱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