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如果沒有價值就會被社會淘汰的世界，但我認為電視劇，應該是為了那些沒有依靠、最孤獨、最沒有時間到處去哪、沒有餘裕可以花錢，卻還想看些什麼的人們而存在，這就是電視劇的價值。」
這段話，來自韓劇《未知的首爾》導演朴信宇於第62屆百想藝術大賞榮獲導演賞的得獎感言。
比起獎項本身，讓許多人停留許久的，是他談起電視劇存在意義時的那份真誠。因為我們已經太習慣用價值去衡量一切，包含一部作品有沒有流量、成績如何、人生有沒有產值，好像都逐漸變成這個社會判斷是否「值得」的標準。久而久之，也開始逼著自己不停往前走，無法脆弱，不敢停下，甚至連低潮都像是一種不被允許的事。正因如此，導演的這段話，才會顯得格外刺進人心，比起獲獎演員的致詞更受到廣泛討論。
電視劇從來不只是娛樂
電視劇可能是某個人在下班回家後，唯一願意「看」的東西；也可能是長時間被生活消耗的人，在疲憊日常裡短暫喘息的空間。甚至有時候，人們之所以記得某一部戲，不是因為劇情有多精彩複雜，而是因為這部劇曾經在某個快撐不下去的夜晚，安靜地陪過自己。
導演朴信宇這段感言，立刻讓我想起了2019年第55屆百想藝術大賞上，演員金惠子以韓劇《如此耀眼》拿下電視部門大賞時，在台上說出劇中最後的經典台詞，至今仍讓許多觀眾難忘。「我的人生，偶爾不幸，偶爾也幸福過。人生雖然是一場夢，但我依然高興為自己活過一場。現在生活很艱難的各位，既然都生而為人了，請盡情享受這耀眼的一天吧。今天之所以會顯得有些遺憾，是因為明天的日子會更耀眼。」
當年，《如此耀眼》是誠實承認，人會老去、後悔、錯過很多事情，甚至有些遺憾是一輩子都無法彌補的，但人生依然有耀眼的部份。也因為如此，當朴信宇導演談起「電視劇是為了那些孤獨又疲憊的人而存在」時，才令人忽然發現：原來真正能被長久記住的戲劇，從來都不是因為它有多轟轟烈烈，而是它曾經在某個現實太沉重的時刻，替觀眾說出自己一直無法好好說出口的話。
把鏡頭留給努力活著的人
這幾年的韓劇，慢慢開始把目光留給現實裡那些疲憊的人。每一年，幾乎都會出現幾部願意理解辛苦生活的作品。
某種程度上，戲劇反映了現在的現實世界，沒有太多人願意停下來傾聽彼此，所以把情緒寄放進戲劇裡，反倒能透過角色的人生，重新理解焦慮、孤單與失落。今年百想藝術大賞受到矚目的作品，很多都把焦點放回被現實消耗的人身上。這些角色沒有超能力，也非什麼人生勝利組，他們只是每天很努力地活著，卻依然在工作、家庭、感情與自我價值之間不斷拉扯。
像是獲作品及劇本賞的《妳和其餘的一切》，表面上看起來是在描寫兩名女性跨越數十年的友情，但真正有共鳴的，是那種在人生裡逐漸被比較、拉開距離的失落感。故事從兩個一起長大的女孩開始。她們曾經親密到共享彼此所有秘密，但長大後，家庭背景、人生選擇、經濟能力與社會位置卻慢慢開始產生落差。
真正殘忍的，在於它誠實去面對「人會嫉妒自己最親近的人」這件事。有時雙方距離太近，所以更容易看見彼此人生的差距，也會因為太理解對方，所以情緒反而無法坦白說出口。包括沒有被說出的失落、自卑與不平衡，最後就這樣一點一點侵蝕掉原本親密的關係。當社會競爭越來越劇烈，人際關係很難完全不被影響。工作、收入、婚姻、人生進度，所有一切都被迫同步競賽，結果很多關係破裂，不是因為彼此不再有感情，而是在現實壓力裡，慢慢失去了能夠坦率相處的餘裕。直到劇情走向死亡與離別時，她們才終於重新理解，原來從來都不該比較誰過得更成功，而應當珍惜曾經有人陪自己一起走過那些最狼狽的歲月。
《金部長的夢想人生》則讓主角柳承龍拿下最大賞。這部劇之所以在韓國引起強烈共鳴，是因為它幾乎把整個韓國中年世代對「失去位置」的恐懼，赤裸裸地攤開來看。故事裡的金部長曾經是典型被社會認可的人，有穩定工作、公司頭銜、家庭與看似體面的生活，如同是社會對「成功人生模板」的執著。大企業、年薪、房子、職位，都等同於人生穩定的象徵，可一旦其中某個部分開始崩塌，人也會瞬間失去對自己的認同感。
中年人到了某個年紀後，才突然發現自己的人生，好像只剩下「工作」這件事。擔心自己被淘汰的恐懼，除了經濟壓力，也是因為沒有工作的自己，好像就失去了某些存在價值。這部劇誠實展現出成年人是如何於現實中慢慢被磨損、自尊被消耗，卻還是得假裝一切都正常。
導演賞和最佳女演員得主作品《未知的首爾》則從一對雙胞胎姊妹的人生展開，一個人留在首爾，在大公司裡過著看似穩定體面的生活；另一個在家鄉，在沒有明確方向的人生裡反覆停滯。表面上，她們像站在人生天秤的兩端，一個是符合社會期待的「正常人生」，另一個則像是逐漸被社會邊緣化的人。但隨著劇情慢慢推進才會發現，這部劇真正想討論的，是在韓國被討論的「青年孤立」。
在這個時代，很多年輕人並不是不努力，也不是沒有能力，但卻在長時間的競爭與壓力下，慢慢失去了與世界連結的力氣。所以有人開始逃避社交、逃避人群，甚至連維持正常生活都變成一件非常耗費能量的事。但一旦停下腳步，又會立刻產生一種「只有我落後了」的不安。
《未知的首爾》除了拍出這種彷彿慢慢失去自己的情緒耗竭，也對「正常人生」做了反問。到底什麼叫正常？一定要留在城市工作才算成功嗎？一定要穩定、積極、永遠往前走，才算活得正確嗎？有些人之所以停下來，不是懶惰，是真的已經累到不知道該怎麼繼續活成別人期待的樣子。這樣的空洞，恰好是許多人共同擁有的恐懼。
為什麼現在的人，比以前更需要戲劇？
過去很多人總認為，戲劇只是娛樂。但這幾年越來越多人發現，真正陪伴自己撐過低潮的，往往也是戲劇。
或許現代人的生活，其實比想像中更孤獨？社群平台看起來熱鬧，但能好好說話的人卻越來越少。大家都習慣展示自己過得很好，習慣快速地滑過別人的情緒，久而久之，很多疲憊反而沒有地方可以安放。
戲劇最特別的地方，就在於它願意陪一個人的情緒停留。它不會急著叫你振作，也不會立刻給你答案，只是透過角色的人生讓觀眾慢慢發現，原來那些說不出口的孤單、焦慮、自卑與迷惘，並非僅是自己才有。百想藝術大賞這回留下的，不只是獎項，而是這個時代共同的情緒。
最後，電視戲劇大賞柳承龍在台上的感言，同樣成了觀眾心裡久久沒有散去的一段話：「拯救某個人這件事，並不是什麼遙遠或偉大的事，對每個人而言，每天都被理所當然賦予的日常之中，我們可以彼此共感、互相原諒，鼓起勇氣，就能成為彼此的禮物。」
的確，我們總以為要擁有過人的力量才能撐起他人，卻忘了最深沉的救贖，往往藏在那些微小的關懷裡。於是戲劇教我們在繁忙的日常中多停頓一秒，去感同身受他人的脆弱，或在產生裂痕的關係裡選擇先釋出原諒。這也是為什麼許多看似安靜的小品劇，反而會在很多年後依然留在人們心裡。因為觀眾記住的從來不只劇情，是曾經陪自己走過某段人生低谷的那個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