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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瓜石的金礦早已不再開挖，但一種無毒的「煉金術」，藏在新北土城一間小廠裡。
在優勝奈米廠區內，董事長許景翔變魔術般，展示筆電晶片如何變出黃金。
金是極佳導電物質，在手機、筆電、主機板、IC、電池正負極連接頭內都能找到。用不含氰化物的神奇藥水，他讓連接頭的黃金迅速剝離，再製成稱為「海綿金」的暗紅色粉末；經上千度高溫灼燒後，短短數十秒，粉末從液態凝固冷卻，成為掌心上一粒頗有份量的純金。
相比一般以王水或氰化物來分離金的做法，優勝奈米主打「無氰化物」貴金屬剝離技術。2009年成立，以電子廢棄物處理起家，專利掛滿牆、2014年就得過美國矽谷發明獎金牌，近年更將技術延伸至鋰電池的貴金屬和稀土回收。
雖然握有獨門技術，優勝奈米規模始終很小。
優勝奈米怎麼將電子廢棄物煉出黃金？
中國出口限制，創非紅商機
台灣業者普遍使用氰化物，並持有主管機關核發的合法執照。若要改用優勝奈米的無氰化物藥劑，必須變更製程、重新面對地方環保機關審查，缺乏誘因。
另一個根本限制是料源。優勝奈米的技術，需要電子產品從源頭精細拆解分類，才能進一步分離。但現行回收做法，卻是將電子廢棄物破碎、混合，後端分離技術難以發揮。
近年的國際地緣政治變化，卻開始替這間小公司打開另一扇門。
美中貿易戰以來，中國陸續對稀土與關鍵礦物祭出出口限制，全球供應鏈開始尋找關鍵礦物處理技術。
「全世界有197個國家，我能做196國的生意。雖然中國有很多企業，可是只要有幾個國家跟我合作，就是我們的商機，」許景翔說。
近期，希臘、加拿大、印度、土耳其等地客戶，陸續找上門，許多都不是傳統礦業公司。例如加拿大Litus，是一間以奈米技術萃取鋰的新創，想合作鋰電池回收與碳酸鋰精煉技術。
不過，中國稀土仍透過新加坡、巴基斯坦等國流通全球，尚未真正斷供。許景翔提醒，優勝奈米雖研發稀土回收，但成本高，若沒有進一步用稀土製成磁鐵、雷射光學元件或其他終端產品，材料價格難與中國競爭。
這波非紅供應鏈的機會，並不只發生在優勝奈米。
「城市採礦」為何愈來愈重要？
聯友金屬，是全台唯一做鎢再生的廠商。鎢被廣泛用於工業刀具與國防工業，具戰略意義，全世界超過5成存量在中國；當中國逐步強化鎢出口管制，鎢價一年翻超過5倍，國際客戶急著尋找替代來源，聯友因此成為日韓廠商拜訪對象。
「他們對原料的需求非常急，」聯友金屬總經理吳永中說，由於聯友產能仍有限，「大家都想往前擠，」有些客戶甚至將原本走海運的貨加價改成空運，只為更快取得材料。
聯友的前身是金屬貿易公司，在台灣收購稱為「二次鎢」的廢鎢，運至中國處理。然而，2018年中國祭出「禁廢令」阻斷境外廢料輸入，迫使聯友於2019年在台建廠，轉型自主冶煉。
料源是起初的大挑戰。在台灣，廢鎢本來就不多，又被列為事業廢棄物，繁瑣申報程序，使大量鎢流入非法市場，聯友能收的國內料源不到5%；又因禁止廢五金進口，聯友必須要求美日供應商，將鎢成分拉高至40%以上，才得以用「一般產業用料」名義合法進口，建立起供應鏈。
建廠後，聯友積極參與國際鎢業會議，讓外國客戶慕名而來。當時，國際廢鎢雖因禁廢令進不了中國，但聯友將其加工製成中間品「鎢酸鈉」後，便能突破限制輸入中國，再由中國廠精煉成金屬材料，外銷全球。
不過，鎢酸鈉是中游原料，還得經過純化，才能製成做硬質合金的鎢粉，全世界有這種純化冶煉能力的大廠很少，聯友的議價能力也受壓抑。
近期中國管制升級，只要送進中國加工的鎢製品，都不准再運出國，切斷了國際大廠將原料送往中國加工的路。
因此，聯友今年準備花超過十億擴廠，將製程往下游延伸，把鎢酸鈉進一步精煉，再製成碳化鎢粉。
這一步，將使聯友客戶擴大到下游，包括全球硬質合金廠、工業工具機廠、車床刀具製造商與金屬貿易商，在全球非紅鎢供應鏈中，有機會卡進更關鍵的位置。
聯友與優勝奈米的新商機，指向同個趨勢：過去不受重視的「城市採礦」，如今因地緣政治與供應鏈安全，正重新被定價。
讓人意想不到的是，澳洲居然是這波國際轉向的另個熱點。
澳洲來台取經廢棄物解方
澳洲向來是礦業大國，擁有豐富的鐵、鈾、黃金與稀土等資源，但長期強項是採礦與初級冶煉，面對電子廢棄物中高價值材料回收與精煉，經驗相對不足。
於是，今年6月，澳洲非營利組織「循環澳洲」執行長麥克林（Lisa McLean）就率團來台尋求合作。
她積極推動澳洲的資源轉型，今年剛與澳洲鐵礦砂巨頭福特斯克（Fortescue）及鋼鐵大廠博思格（BlueScope）等企業啟動專案小組，想將循環經濟導入傳統礦業。然而整體而言，澳洲走得比其他國慢。
「三年前，澳洲沒人知道什麼是循環經濟，」她說。與此同時，澳洲8成貿易伙伴，都已建立相關法規。
澳洲土地廣大，許多廢棄物掩埋後便眼不見為淨；直到近年太陽能板、電池與建築廢棄物問題浮現，才成為迫切課題。
澳洲屋頂型太陽能板很普遍，第一代面板迎來退役潮，「如果把這些廢棄面板堆疊起來，相當於192座聖母峰，能繞地球赤道近兩圈。」麥克林說。
在台灣，她看到解方。
「台灣對於如何從廢棄物中萃取與提煉出價值擁有專業知識，這正是澳洲現在需要的。還有讓技術規模化的商業模式，這在澳洲目前是巨大的障礙，也是機會。」
顯見台灣的城市採礦能力，正轉為國際供應鏈韌性。
蘋果曾找上門，向世界展現台灣技術
優勝奈米並非第一次被國際品牌看見。
蘋果在推動產品全循環概念後，曾將iPhone、MacBook、iPad等產品送至優勝奈米測試，人員也親自飛來檢視製程與數據。數據漂亮，蘋果要求也將其他國家報廢產品送來拆解，卻因台灣廢棄物清理法對電子廢棄物進口限制，最後未能成案。
對許景翔而言，新通過的「資源循環推動法」可能是契機。這次修法最大意義，是將「廢棄物管理」思維提升為「資源循環管理」，將加速循環技術走向商業化。
吳永中則說，「資源循環推動法通過，對我們行業發展有利，」他指出，台灣並非沒有含鎢物料，而是過去許多資源卡在廢棄物分類、申報與跨廠流通限制，合法業者反而難以取得料源。
新法中的沙盒機制，若能採用新的循環技術，便有機會讓這些原本被視為事業廢棄物的金屬料，重新被認定為可循環利用的產業原料。
全球稀有金屬非紅供應鏈需要的，不只是中國以外的料源，更需要穩定且可量產的能力。台灣若要卡位，必須走向高階材料純化，第一步是打通海內外料源瓶頸，讓技術有施展拳腳的舞台。
（責任編輯：趙珮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