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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猩猩們突然陷入沉默,有幾隻開始露出鬼臉,這通常代表著緊張,其餘幾隻甚至開始相互觸碰,尋求安慰。
突然間,遠處傳來更多黑猩猩的叫聲,由弱漸漸轉強,直到如立體音響般迴盪在烏干達基巴萊國家公園一片森林區域。接著,更多黑猩猩現身,但離奇的是,待在原地的黑猩猩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尖叫慶祝、拍背或牽手重聚,許多甚至轉頭就跑。
身為「恩戈戈黑猩猩計畫」(Ngogo Chimpanzee Project)主持人的桑德爾(Aaron Sandel)和世界頂尖的黑猩猩專家米塔尼(John Mitani)滿頭霧水,這些黑猩猩過去是可以牽手、互相理毛的,很多甚至彼此有親戚關係。巔峰時期,超過200隻成員和諧共處至少20年,如今卻反目成仇,甚至彼此殺戮。
8年內戰,24起謀殺
世界上已知規模最大的野外黑猩猩群,正陷入一場長達8年的慘烈內戰。自2018年以來,科學家已記錄了24起謀殺案,其中包括17隻幼崽。而莫名失蹤的黑猩猩,暗示著傷亡可能比記錄到的慘烈。
桑德爾領銜發表於《科學》(Science)期刊的研究,詳實紀錄了這群黑猩猩從牽手到殺戮的轉折。
「我們正目睹著某種異變」,他說,縱觀人類對靈長類行為的觀測紀錄,這是史無前例的第一宗案例。
雖然著名保育專家珍古德(Jane Goodall)曾在1970年代記錄過坦尚尼亞黑猩猩的暴力行為,但恩戈戈黑猩猩是人類首次觀察到一個「具凝聚力的群體」如何從分裂走向暴力爆發。

桑德爾認為,2015年6月震懾山林的叫聲引發眾多黑猩猩奔逃的那一天,就是分裂的開端。分裂前,黑猩猩可以自由穿梭整個領地,但現在土地一分為二,黑猩猩群並依照地理區分成兩個派系:「西方群」與「中央群」。
那次爭執後,研究員發現兩派之間出現了長達6週的迴避期,互動變得愈來愈少。即便偶有接觸,場面也變得「激烈、更有攻擊性」,甚至透過巡邏驅逐彼此。
西方群比中央群更具攻擊性,也佔據優勢。桑德爾表示,可能是因為牠們在分裂初期的凝聚力較強。在2018到2024年間,該群體每四個月會組織多達15次巡邏,平均每年殺死中央群的一隻成年黑猩猩與兩隻幼崽。
2018年,桑德爾目睹了第一隻黑猩猩被殺害的過程。桑德爾說,第一隻受害者是一隻名為「艾羅爾」(Errol)的年輕成年雄猩猩。5隻西方群的成年雄性原本在恩戈戈領地中央的無花果樹覓食,隨後聯手襲擊了艾羅爾。
桑德爾說,「我從艾羅爾12歲開始,看著牠長大,而那一刻,我卻目睹了同樣是我所熟悉的幾隻黑猩猩,圍攻並殺死他。」
第二次致命攻擊發生於2019年。當時桑德爾與其他研究員正在觀察幾隻黑猩猩在一棵大樹上進食。一群西方群黑猩猩突然衝入並發動奇襲,現場瞬間陷入一片混亂。
當西方群爬上樹,中央群四散而逃。當時研究人員還沒意識到群體已永久分裂,只能眼睜睜看著三隻成年雄性將中央群的一隻成員逼入絕境並開始圍毆。桑德爾立刻認出受害者是33歲的「巴希」(Basie)。
當攻擊者瘋狂圍剿巴希時,一隻名叫「艾瑞莎」(Aretha)的成年雌猩猩曾試圖挺身保護巴希,但很快就被趕跑了。當攻擊者終於收手,一隻與巴希交情深厚、高齡50歲的雄黑猩猩「BF」陪著巴希走回棲息地。遺憾的是,巴希在隔天撒手。
恩戈戈黑猩猩計畫由現任密西根大學人類學名譽教授米塔尼於1995年創立。從一開始,專家們就爭論這個異常龐大的群體是否會分裂。起初,研究人員並不認為會發生,因為當時毫無破裂跡象。而且,森林夠大、資源更多,足以支撐整個大型群體。
桑德爾說,「牠們曾是會手牽手的夥伴,現在卻一心想置對方於死地。」
他補充,「看到這些黑猩猩自相殘殺真的很悲哀,尤其是看到那些我熟識的老朋友被殺死。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就像個戰地記者。」
新身分的詛咒,恐懼陌生人
無法確定內戰爆發的確切原因,但有幾種推論。
研究人員指出,恩戈戈黑猩猩是已知最大的黑猩猩社群,覓食競爭和繁殖競爭日益加劇是導致分裂的兩個結構性壓力因素。
另外,接連發生的關鍵事件,成為點燃分裂戰火的催化劑。
首先,2014 年幾隻年長黑猩猩因疑似疾病突然死亡,其中有些可能是「鄰里間的重要聯繫者」。研究人員說,「這凸顯了每一隻黑猩猩在更廣泛的社交群體中有多麼重要……這削弱了鄰里間原本存在的連結。」
再者,2015年,權力階層發生了變化,一隻年輕雄性挑戰並篡奪了擔任6年首領的黑猩猩位子。
權力交替的時間點,恰巧與兩群首次出現分離跡象的時刻吻合。桑德爾說,這類變動會增加整個群體的緊張感與猜忌,加劇黑猩猩間的攻擊性。
最後,2017年一場呼吸道疫情奪走了許多猩猩的生命。其中一隻死去的雄性黑猩猩,被研究者視為「最後的橋樑」。牠的病逝,徹底切斷了兩群之間僅存的溝通管道。
在人類世界裡,宗教或種族等往往是戰爭的導火線。如果作為與人類基因最親近物種之一的黑猩猩,在沒有宗教、種族或政治信仰等社會標記的情況下也會如此,那麼「關係動態在人類衝突中所扮演的因果角色,可能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大。」
期刊論文寫到,「在恩戈戈分裂案中,那些共同生活、進食、理毛與巡邏多年的個體,僅僅因為『新的群體身分』,就變成了致命攻擊的目標」。
桑德爾表示,黑猩猩「領地意識很強」,且與其他群體的互動通常充滿敵意,「這就像是對陌生人的恐懼」。
關於戰爭的結局,桑德爾認為有兩種可能。中央群重新組織,能更有效地抵禦西方群的入侵,使致命攻擊頻率降低。第二種則可能像珍古德在坦尚尼亞觀察到的那樣,強者屠殺殆盡弱者群體的所有成員。
桑德爾說,「或許每個人都期待第三種結局,雙方破鏡重圓。儘管從現有黑猩猩研究來看,這幾乎是天方夜譚,但黑猩猩教給我最深刻的一課,就是永遠不要對牠們創造奇蹟的能力感到驚訝。」
(資料來源:CNN, BBC, CBC)